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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 (The Back Ga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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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五月开花的,六月里就结果子,黄瓜、茄子、玉蜀黍、大芸豆、冬瓜、西瓜、西红柿,还有蔓子倭瓜。瓜秧往往墙头上去,而后墙头出去了,院子外边了。

向着大街,瓜蔓上开一朵黄花。

正临热闹后花园,一座冷清清黑洞洞磨房,磨房窗子向着花园。刚巧沿着窗外一排黄瓜。黄瓜虽然不是倭瓜,同样蔓子的,于是磨房窗棂开了花,而且巧妙果子。

朝露里,那样嫩弱梢头,好象淡绿色玻璃抽成的,不敢去触,非断不可样子。同时一边结着果子,一边攀着窗棂高处伸张,好象它们彼此学着样,一个一个窗子了。六月,窗子封满了,而且窗棂滴滴嘟嘟的大黄瓜、小黄瓜;瘦黄瓜、黄瓜,还有最小小黄瓜纽儿,头顶正在一朵黄花没有呢。

于是随着房里打着筛罗震抖,这些黄瓜窗子摇摆起来了。铜罗在磨夫脚下,东踏一下“咚”,西踏一下“咚”;这些黄瓜窗子滴滴嘟嘟跟着东边“咚”,西边“咚”。

六月里,后花园热闹起来了,蝴蝶飞,蜻蜒飞,螳螂跳,蚂蚱跳。大红外国柿子了,茄子青的青、紫,明湛亮,胖,每一棵茄秧上结着三四个、四五个。玉蜀黍缨子刚刚茁芽,各色不同,好比女人绣花丝线夹子打开了,绿的,的,干净过分了,简直知道为什么那样干净,不知怎样那样干净的,不知怎样做到那样的,或者说刚刚水洗过,或者说膏油涂过。但是不象,简直干净连手没有过。

然而这样漂亮缨子发出什么香气,所以蜂子、蝴蝶永久上边搔,或是一吮。

却是那些蝴蝶乱纷纷那些正开着着。

后花园沿着主人住房一方面,大片花草。因为园主并非怎样精细人,而是一位敦敦老头。所以花园多半变成菜园了。其余种花部分,没有什么好花,比如马蛇菜、爬山虎、胭粉豆、小龙草本植物,没有什么高贵的。

冬天大雪里边,它们死去了。春天打扫干净这个地盘,重种起来。甚或不用种,自己出来了,好比大菽茨,就是每年不用种,自己出来的。自己种子,今年地上没有人去它,明年出来了;明年子,没有人去采它,自己出来了。

这样年代代,花园无处不长大花。墙根上,花架边,人行道两旁,竟长倭瓜或者黄瓜一块了。讨厌倭瓜蔓竟缠绕身上,缠得了,拉倒了。

可是地上仍旧开着花。

遇到它,总是了,可是越拔越生快,第一班开过花子落下,地上,不久生出来。所以不尽,不尽,简直一种讨厌东西了。还有那些倭瓜缠住的,若想它,倭瓜拔掉了,所以只得横躺竖卧地上,不能不开花。

长得非常之高,五六尺高,玉蜀黍差不多一般高,比人一点,红辣辣地开满一片。

人们当做看待,折,要断断,连根拔随便。

园子孩子随便一堆去,女人一头。

花园园主一直到来游园人,没有一个爱护这花的。这些从来不浇水,任着风吹,任着太阳晒,可是开越红,越开旺盛,园子煊耀得闪眼,六月夸奖水滚那么热。

胭粉豆、金荷叶、马蛇菜开得象一般。

其中尤其马蛇菜,红得鲜明晃眼,红得自己随时破裂流下红色汁液来。

磨房园子,园子不知鲜明多少倍,简直金属了,简直里边烧着那么热烈。

可是房里寂寞的。

终天没有朋友来访他,访别人,记忆那些生活模糊下去了,一样没有。三十多岁了,尚未结过婚,可是头发许多,牙齿脱落好几个,看起来象是青年老头。阴天下雨,晓得;春夏秋冬,一样。同院住些什么人,留心;邻居了,没有记得;什么人,没有记得。

什么了,什么记不得,因为觉得没有一件事情新鲜的。

人间全然呆板了。知道自己倌,磨倌就是拉磨,拉磨之外事情毫无关系。

所以邻家女儿,好象没有见过;的,因为没有印象,就象没见差不多。

房里,一匹小驴子围着一盘青白圆石着。磨道下面,驴子经年踢踏,已经下去一圈小洼槽。小驴眼睛眼罩的,所以什么看不见,只是走。嘴上笼头,偷吃磨盘麦子。

小驴知道,一上磨道开始了,所以起来一声不响,两个耳朵尖笔直。

磨倌坐在架上,身子有点向前探着。面前一个木架,架上横着一个用木做成乐器,乐器名字叫:“梆子。”

一个磨倌一个,就是一个磨房一个。了,了,仍然打着原来梆子。梆子渐渐变成元宝形状,两端高而中间陷下,发出音响不好了,响亮,脆快,而且“踏踏”沉闷调子。

二成梆子正是已经的。自己说:“这梆子什么用?梆子老牛身上一样。”

尽管如此说,梆子仍旧的。

磨眼麦子没有了,一添。从磨漏下来麦粉磨盘,过去扫。小驴眼罩了,紧一紧。麦粉磨得太多了,应该上风车子了,风车添满,摇着风车手轮,起来,麦皮风车后部出去。风车很大的,好象大象那么大。尤其手轮摇起来时候,呼呼作响,麦皮混着冷风洞口喷出来。风车摇起来好看的,同时好听。可是风车不常吹,一天两天一次。

除了一点点工作,二成多半架上,身子向前探着,脚踏一下,脚踏一下,底盖罗床,力量很大的,地皮抖动了,新房子地基工夫差不多,的,沉重,闷气,使人睡觉样子。

所有房里设备了,只不过还有一件东西没有说,就是二成了。没有什么记载的。总之这磨房是简单、寂静、呆板。

小驴两个尖尖耳朵,好象不吃喝水,晓得拉磨样子。

二成看到小驴两个直竖耳朵,看到墙下耗子,滴溜溜眼睛好象两盏油灯似的。看不见别的,仍旧小驴耳朵。

所以不能不梆子,午间起,打打通宵。

花儿鸟儿睡着了,太阳回去了。大地变得清凉好些。后花园透进来热气,凉爽的,了,了。

窗外虫子鸣叫,远处吠,二成梆子混在一起,好象三种乐器似的。

磨房油灯咧咧燃着(那小灯墙壁中间的,好象古墓里边长明灯似的),风吹似的。磨房只有一扇窗子,挂满黄瓜,窗子遮得风雨不透。可是哪里风?小驴鼻子抖擞毛,好象小驴了。

每天如此:东方启明时候,朝露下来了,伴随朝露而来的,一种阴森森冷气,冷气白烟似的沉重重地地面上来了。

落到屋瓦上,屋瓦浅灰深灰色,落到茅屋上,本来浅黄草,变成深黄了。因为露珠它们打湿了,它们吸收露珠缘故。

惟有落到花上、草上、叶子上,露珠原形不变,并且由小聚大。叶子上聚露珠,叶子聚着露珠。

玉蜀黍缨穗似的,毛绒绒的。

倭瓜中心一颗水晶球。

剑形草是一种野草,野草顶不住太大露珠,所以周身一点点小粒。

等到太阳出来时,亮晶晶后花园无异于昨天银水了。

二成看一看墙上灯碗,灯芯上结一个红橙灯花。伸手一摸生长窗棂黄瓜,黄瓜水洗一样。

知道天快了,露水已经下来了。

这时候,正是人们睡得正熟时候,二成焕发起来。梆子更响了,拚命打,他用全身力量,使梆子响得爆豆似的。

不但如此,磨房起来了,大声急呼的。好象照着民间流传的,了。有意远近人家惊动起来,乱打起来,梆子打断了,甘心停止似的。

一天下雨了。

雨下很大,青蛙跳进磨房好几个,有些蛾子不断地往油灯扑,几下之后,烧坏翅膀油碗溺死了,而且不久蛾子油灯了,所以油灯渐渐地不亮下去,几乎小驴耳朵看不清楚。

二成想要添些灯油,但是灯油房里,主人屋里。

推开一看,真是大得不得了,瓢泼一样,而且房里了,灯光很大,只是影影绰绰的。也许是因为下雨风窗关系,那样混混的。

十步八步过去,灯油回来。二成子想。

但雨太大了,衣裳湿不可;湿衣裳不要紧,湿鞋子什么时候干。

推开房门几次,房门关上了,没有过去。

可是墙上一会一会地要了,小驴耳朵简直看不见了。打开门上房看看,上房了,院子什么看不见,只有隔壁老太太那屋还亮通通的,窗里还有格格笑声。

那笑老太太女儿。二成不知为什么心里平静,赶快关了门,赶快拨灯碗,赶快走到架上,开始慌张打动筛罗。可是无论如何窗里笑声好象那儿笑。

二成打起梆子来,几下,自然停住,好象愿意听到笑声似的。

奇怪了,怎么第一天那边人。自己想。

第二天早晨,雨过天晴了。

二成院子那双湿得透透鞋子时,抬头看见老太太女儿,对面。

二成从来女人接近过,赶快低下头去。

邻家女儿是从井边来,提了满满的一桶水,走得非常慢。完全过去了,二成子才抬起头来。

向日葵似的眼睛,似笑非笑样子,二成子一想起来无缘无故心跳。

一天,二成子用一个大盆院子自己衣裳,洗着着,一不小心,大盆木凳滑落打碎了。

老太太窗下针线,连忙女儿,自家大盆搬出来,借给用。

二成接过那大盆时,赵姑娘一眼,抬头没敢抬头,但是赵姑娘眼睛向日葵那么大,想象之中看见来得清晰。于是好象似的大盆接过了。重新点水,没有很多水,一大盆底。

恍恍忽忽衣裳没有干净,起来了。

从那之后,常见赵姑娘,觉得好象天天见面一样。尤其深夜,常常听到隔壁笑声。

一天,一夜梆子。天亮了,全身了。小驴子下来,下过朝露潮湿院子里,看着小驴几个滚,而后小驴槽子上去草。该是睡觉时候了。

下,听到隔壁女孩笑声,赶快抓住耳朵掩盖起来。

笑声仍旧笑。

一个身,背脊向着墙壁,可是仍旧不能睡。

女孩相邻两年了,好象听到还是最近事情。

自己奇怪起来。

那边笑声停止了,但是别的声音了:刷锅,劈柴发火声音,样样清晰晰。而后,早饭声音感觉了。

一天,实在睡不着,那里心中十分悲哀,两年生活回想一遍

刚来那年,母亲来看一次。乡下带来筐子黄米豆包。母亲临走时候还流眼泪说:“孩儿,外边好好东家做事,东家错待不了老娘两年身子硬实。一旦有个一口气来,哥哥老娘埋起来就算事。人死如灯灭,就是怎样!千万听娘的话,人家拉磨,一天好多麦子,一定的,耽误不得,记住老娘的话。…”

那时,二成已经三十六岁了,很小似的,了。抬起看看母亲,母亲确是厉害,而且咳嗽厉害。

“不要这样傻气,老娘这样说,真会离开你们的。哥哥三十多岁了,成家,老娘还要看到你们…”

二成想到“成家”两个字,脸红一阵。

母亲回到下去,不久了。

没有照着母亲的话做,回去了,哥哥亲自葬。

八月辣椒红时候,送葬回来,沿路许多红辣椒,了。

以后想一想,想不起什么了。拉磨小驴子仍旧原来小驴子。

磨房一点没有改变,风车刚来时一样,黑洞洞地站那里,方向改换。筛罗子一踏起来“咚咚”响。筛罗子一眼,宛如它,样子。

一切习惯了,一切照着样子。想来想去什么没有变,什么没有多,什么没有少。两年怎样生活呢?自己知道,好象没有活过一样。伸出自己手来,看看没有什么变化;捏一捏手指骨节,骨节原来样子,尖锐突出。

回想到幼小时候去,沙滩小鱼,河里脱光衣裳洗澡;冬天雪人,绿豆雪人眼睛,红豆嘴唇;下雨天气,妈妈打来了,水洼中跑妈妈因此打不着他。

想不起什么来,这时候昏昏沉沉地要去。

睡着,惊醒了,几次这样。也许炕下耗子,也许院子什么说话。

每次睁开眼睛,觉得邻家女儿惊动他。怯怯地红几次脸。

从这以后,早晨睡觉时,先站中心听,邻家是否声音。

声音,院子一把刷子小驴。

但是巧得很,女孩子一清早院子走动,一会出来一捆柴,一会出来一瓢水。总之,从这以后,好象天天相见。

一天八月十五,二成穿崭新衣裳,刚刚头发回来,上房着:“喝酒了,喝酒…”

因为过节东家同桌饭,什么腊肉,什么松花蛋,样样有。其中下酒最好凉拌粉皮,粉皮外加一束黄瓜丝,还有辣椒油上面。

二成喝足酒,退出了,连饭没有吃,打算磨房睡一觉。

常年喝酒,喝了酒有些昏。上房出来,院子碰到老太太,手里一包月饼,正要亲戚家去。一见二成子,连忙女儿说:“你月饼冯吃。过节了,外边跑腿人,不要客气。”

说完了,老太太了。

二成接过月饼手里,姑娘满身穿衣裳,脸上涂着胭脂香粉。因为怕难为情,一声谢谢出来,回身磨房。

磨房平日冷清了,小驴没有拉磨,磨盘上供一块黄色牌位,上面“白虎神之位”,燃了两根蜡烛,烧着香。

二成迷迷昏昏月饼,靠着架站着,眼睛窗外花园。

所思往外看着,这时女人笑声,并且笑声熟悉的,不知笑声是从方面的,后花园还是隔壁?

回身,看见邻家女儿大开门口。

的,眼睛的,周身光辉,吸力。

了,不敢看。

姑娘自言自语地说:“这儿还供白虎呢!”

着,一个同伴招呼了。

二成几乎昏倒了,坚持自己,眼睛,看一看自己周遭,看一看是否做梦。

哪里做梦,小驴院子草,上房没有喝完划拳吵闹声没有完结。磨房外边,向着远处一遍。远处人家,树林中,白云中露屋角,附近人家,就是院子恬静节日里边升腾一种看不见欢喜,流荡一种听不见笑声。

二成看着什么空虚的。寂寞秋空游丝,满脸,鼻子,绕住头发。手把游丝揉擦了,还是往前去。

眼睛充满亮晶晶眼泪,心中一阵莫名其妙悲哀。

羡慕左右活泼麻雀,妒恨房脊咕咕悠闲鸽子。

感情软弱得象蜡烛似的。心里想:鸽子为什么叫?得人心慌!不能不吗?游丝为什么满脸?可恨!

恍恍忽忽听到女孩子笑声。

而且闪电一般,女孩子来到面前了,面前过去了,一转眼无影无踪的。

二成仿佛旋风似的,迷离半天,而后旋风丢弃了。旋风自己了,仍旧磨房外边。

从这以后,可怜二成子害相思病,脸色灰白,眼圈发紫,不想吃,咽不下,一心一意想着邻家姑娘。

读者们,你们这里,一定以为那磨房里必得邻家女儿发生一点关系。其实不然的。后来另外一位寡妇。

世界这样谦卑人,她,自己身份太低,毁坏她。寄托一种心思,好象信仰一种宗教一样。邻家女儿根本晓得这么回事。

不久,邻家女儿说媒的,不久女儿出嫁了。

婆家新媳妇那天,轿子,打着锣鼓,喇叭,磨房窗外,连吹带热闹起来。

二成把头梆子上,他闭眼睛,一动不动。

那边姑娘穿大红衣裳,胭脂粉,满手铜钱,轿子。一阵炮仗,一阵铜锣,抬起轿子了。

了,走出去,锣声只能丝丝听到一点。

二成仍旧没有把头抬起,一直轿子走出几里之外,娶亲惊醒狗叫平静下去时,抬起头来。

小驴蒙着眼罩静静地一圈一圈空磨。

看一看磨眼一点麦子没有了,白花花麦粉满地。

女儿出嫁以后,二成常常老太太攀谈,时候老太太房里坐。不知为什么老太太当做一位近亲看待,早晚相见时,总是彼此笑笑。

这样就算了,觉得女儿出嫁反而随便些。

可是这样没久,老太太搬家了,女儿家去。

二成子帮收拾东西。收拾东西时,看见针线篓里一个细小白骨顶针。想:可不是的?姑娘活跃跃地来到眼前。

看见好几样东西,姑娘的。刺花围裙放在柜门里,一团扎过红头绳子洗干干净净的,一块纸包着。许多东西纸包,打开一看,老太太,头绳放在哪里?老太太说:“放在梳头匣子吧,去。”

二成打开梳头匣,看见几根扣发一个假烧蓝翠戒指放在里边。嗅到一种梳头香气。一定姑娘的,梳头匣关了。

老太太东西收拾好,装上车,拉车大黑骡子前去一程。

送到郊外,迎面菜花了,满野飘着香气。老太太回来,一程。好象旷野高歌样子,胸怀飞鸟似地张着,面向前面,放着大步,好象一去回来样子。

可是二成回来时候,太阳晌午。虽然秋天了,没有夏天那么鲜艳,但是到处飘着香气。高粱成熟了,大豆黄了秧子,野地仍旧红绿绿。二成沿着往回走。一程,回身去,向着老太太远方望一望。但是一点影子看不见了。蓝天凝结那么严酷,一些皱褶没有,简直象是蓝色剪成的。

他用所有目力,探究蓝色天边处,是否存在一点点黑点,还有一个黑点,就是老太太车子了。可是一个黑点没有,实在没有的,只有一条白亮亮大路,向着蓝天那边去,蓝天尽头,大路窄狭一条。

老太太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够见到,没有约定时间,没有约定地方。顺着大路去,老太太车子前面,大黑骡子,说:“不要忘记邻居,城里时候来看一次。”

但是车子一点没有了,追不上了。

回身来,归途,觉得回来路,比去时候不知多少倍。

不知为什么这次老太太,比送自己亲娘难过。想:活着为什么分别?既然永远分别,当初何必认识!之间这个机会?既然机会,机会取消了?

脚越沉重,心越空虚,一个树荫地方坐下来。

四方左右望一望,他望的,劳动的,活着的,赶车赶车,拉马拉马,高粱人,满头流着大汗。还有高粱扎破了,或是扎破了,浸浸地泌血,不停割。一看,不能明白,什么;明白,什么。想:你们那些手拿着的,脚踏的,终归,你们什么没有的。你们没有母亲,你们父亲早早了,你们时候,不到你们所想的;你们时候,看不到你们子女成人,你们累死了。

二成看一看自己鞋子了,于是鞋子手提鞋子,起来光着走。奇怪,本来往回走,可是心越越往远处飞。究竟哪里了,自己不定。总之,往回走,觉得空虚。路上遇上一些推手的,挑担的,奇怪眼光他们一下:你们什么知道,你们知道你们老婆孩子一辈子牛马,你们白活了,你们自己知道。你们不到嘴,穿穿上身,你们为了什么活着,那么起劲!

看见几个豆腐脑的,布篷,好几个吃。加点酱油,豆腐脑偏偏加上几粒盐。豆腐脑酱油太贵,多加要赔本的。于是酱油争吵起来。二成老远他们嚷嚷。斜眼豆腐脑的:这个小气人,为什么那么苛刻?为了老婆孩子!白白一辈子,省吃俭用,到头不是穷鬼!

二成一路上看到几乎完全一类人。

各种眼光批评他们。

一会,回身看看远方,并且一会,好象远方什么东西自动飞来,好象远方招呼他。几次三番这样停下来,好象他侧耳朵细听。只有雀子叫声头上飞过,其余没有别的了。

转身走,非常迟缓,荆蓁中。仿佛一步,荆蓁拉住一次。

终于全然没有气力,全身头脑。找到一片小树林,那里地上一袋工夫。眼泪一满树根。

回想姑娘围裙样子,走路全身愉快样子。姑娘什么时候搬来的,一点印象没有记住,后悔为什么早点发现她。眼睛看过两三次,不敢直视过去,感觉得到,眼睛的,含着无限情意的。想到那天早晨对面,眼睛多么大!眼光直逼的。想到这里,恨不得起来过去。但是现在了,无声无息那么了,一点痕迹没有留下,永久不会重来了。

这样广茫茫人间,方面呢?如此,人生下来,不领一条路子,不管了。

黄昏时候,地面两把泥土,昏昏沉沉地站起来,仍旧归路。

好象魂魄样子,回到磨房。

看一看罗架好好那儿着,磨盘好好那儿放着,一切没有变动。吹来依旧凉爽的。风车吹出来麦皮仍旧篓子着,抓起一把放在手心擦,昨天麦子,昨天今天一点没有变。刷子一下磨盘,残余麦粉一阵白烟。一切昨天一样,什么没有变。耗子眼睛仍旧很亮很亮跑来跑去。后花园静静的往日一样没有声音。房里,东家太太孙儿邻居讲话,讲得仍旧往常一样热闹。担水往来井边,有谈大步往来跑,绞着井绳转车大大方方地响着。一切都是快乐的,有意思的。槽子那里小驴,一看二成回来了,表示欢迎似的张开大嘴几声。二成走上前去,一摸小驴耳朵,而后草包一点草散槽子里,而后领着小驴井边饮水。

打算工作起来,小驴仍旧上,自己还是愿意鼓动勇气梆子来。但是未能做到,好象什么似的,好象人家抢去什么似的。

没有拉磨,街上来荡半夜,之后,街上稀疏了,回家睡觉了。

经过靠着衣裳过活老王那里,未灭,进去歇脚的。

老王一个三十多岁寡妇,因为生活忧心,头发一半了。

二成子来叫门,放下手里针线开门了。

坐下,缝好二成单衫取出了,并且着:“我两天想要去,两天活计多,一件,几个,自家…”

抬头一看二成脸色那么冷落,问:“你是从街上吗?是从哪儿的?”

一边一边就让二成坐下。

不肯坐下,打算立刻就要走,可是老王说:“有什么痛快的?跑腿在外人,舒心坦意。”

二成还是没有响。

老王跑出去二成烧饼来,烧饼还是的,酱肉。老王手里有钱时,常常自己一点酒,今天酒来。

更,寡妇说:“人活着就是这么的,孩子孩子忙,老婆老婆忙,反正一辈子牛马。年轻时候,不是一棵小树似的,自己往大长,好象多少黄金前边着。可是没有几年,体力消耗了,头发黑,…”

一盅酒。

斟酒时,二成满手筋络,苍老好象大麻叶子一样。

但是的话,觉得的,于是酒举起来了。

二成近日心情告诉她。什么烦躁的,什么没有耐性了。所说的,理解好,接着的话,所发议论一样。

喝过以后,二成回去了。起来,抖擞一下前襟,感情宁静了,清晰了,过雨后复见太阳似的,老王衣裳看看。一件夹袄手工多少钱。

老王说:“那好说,那好说,夹袄尽管拿来吧。”

着,一个烧饼,剩下酱肉通通烧饼里,二成子带着:“过半夜,酒要的,下去压一压酒。”

二成百般没有要,开了门,出来了,满天星光;中秋以后风,有些了。

“是黑头夜,怎么走!这儿没有灯笼…”

二成说:“不要,不要!”出来了。

这时,一条狗往屋里钻,老王狗:“还没有冬天,怕冷了,屋里钻!”

因为夜深缘故,声音很响。

二成看一看附近人家了。寡妇背后门,适才门口出来灯光,声音里边,回去。

二成一边看着天空北斗星,一边来到土坡前。那小土坡上长不少野草,脚踏上边,绒绒乎乎的。于是双腿,试着指尖搔,是否地方可以一下。

坐在那里非常宁静,前前后后事情,干干净净,心里没有什么骚扰,什么没有想,好象什么想不起来了。晌午老太太那回事,似乎多少年前事情。现在觉得人间没有许多人,所以彼此没有什么妨害,心境自由了,宽舒了,任着夜风衣襟裤脚。

看一看远近人家,差不多睡觉了,尤其老王一排房子,通通了,只有寡妇窗子灯光。一会,眼睛另外方向去,灯光窗子,眼睛看着看着,窗子忽然一个,忽然一个。屋子灭掉灯,好象沉到深渊里边样子,立刻消灭了。

老王窗子仍旧的,四周了,存在了,显得单独那里。

“她没有呢!”想。

怎么睡?似乎这样一下。是否还要回到那边去,心里犹疑。

自觉回到老王窗下时,终于门。里边应着声音没有惊奇,开了门进去。

这夜,二成寡妇家里结了婚了。

不象世界所有结婚那样:跳舞,招待宾客;不到礼拜堂去。不象邻家姑娘那样打着铜锣,大鼓。但是他们庄严很,因为百感交集,彼此一遍。

第二年夏天,花园里花草那么热闹,倭瓜淘气了,向日葵大花,蜂子成群地闹着,大菽茨、爬山虎、马蛇菜、胭粉豆,样样开了花。耀眼耀眼,散着香气香气。磨房窗棂上来黄瓜,今年照样爬上来了;结果的,今年照样果子。

惟有墙上狗尾草去年更为茂盛,因为今年雨水风少。

园子虽然花草鲜艳,很少有人园子来,依然如故。

偶然园主小孙女进来一朵大菽茨花,听到屋里有人着:“小春,小春…”

转身回屋去,而后把门轻轻了。

起来就要一年了,老太太女儿是从靠着花园厢房出嫁的。

街上,二成碰到出嫁女儿一次,怀里一个小孩。

可是二成小孩了。磨房里拉一张白布帘子来,帘子后边出生不久婴孩孩子妈妈。

两年,孩子妈妈了。

二成坐在架上筛罗时,孩子梆子上。夏昼十分了,二成把头孩子上,打着瞌睡。

不久,孩子了。

花园里经过几度繁华,经过几次凋零,那大菽茨花好象世世代代存在下去样子,经冬复历春,照样园子里边开着。

主人花园里房子了,只有磨房连动没动,磨房用不着房子的,房子筛罗“咚咚”震坏了。

所以磨房屋瓦,风吹,雨淋,一排一排节。一次大风,屋瓦就要随着风在半天空几块。

夏昼,二成子伏梆子上,每每打瞌睡。瞌睡醒来时,昏庸看见眼前跳跃无数条光线,眼睛,仔细看一看,原来房顶了。

以后两年三年,不知多少年,仍旧房里平平静静活着。

后花园园主老死了,后花园拍卖了。拍卖只不过二成子换主人。这个主人不是老头,而是个年轻的、爱漂亮、说话的,常常穿干净衣裳磨房窗外,怎样筛罗,怎样风车。

一九四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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