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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广仁传 (Biography of Kang Guang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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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K 6
康广仁名有溥,字广仁,人们都叫他的字,号幼博,又号大广,是南海先生同母亲的弟弟。他性格坚强果断,头脑清楚,看问题黑白分明,勇于做事,善于发现机会和看人,看透生死的道理,做事有条理,严格要求自己,勇于改正错误。从小他就决定不参加科举考试,认为国家的衰弱都是八股文压制人才造成的,所以非常痛恨,偶尔参加一次就放弃了。二十岁后曾在浙江当过小官员。因为年轻时血气太刚,做事有时太随意,南海先生想压制他,就把他送到官场,让他经历卑鄙竞争、危险欺骗的环境,了解社会的虚伪,然后控制脾气、改变性格、增长经验。他当了一年多官员,负责过保甲和考试工作,经历官场后非常羞耻,就辞职回家了。从此品德进步很快,性格完全改变,和以前像两个人。

他天生才干出色,又得到哥哥教导,深入研究各种道理,所以观点常常精彩独到,出乎意料,听的人都吃惊。然而仔细想想,确实都很准确。辞职以后经历更丰富,学问更深,每次讨论事情条理清楚,预料将来发展一点不差,所以南海先生经常向他请教。

今年春天胶州和旅顺先后失去,南海先生上书痛哭讨论国事,请求改革。康广仁说:"今天在我国谈改革,所有政治事务都是第二位的,第一位只应改变科举、废除八股文选人制度,让全国读书人放弃顽固错误的学问,去学实用知识。这样天下人就像瞎子睁开眼睛,明白各国强弱的原因,热爱国家的心自然产生,人才自然出现。哥哥这些年的改革方案千头万绪,政府的人早就害怕了,没法执行。现在应该集中精神在废除八股文上,坚持不放弃,也许可以成功。这个关口一旦突破,一切新政的基础就建立了。"

那时还不了解皇帝的英明,所以对改革不敢有太多期望。等到南海先生被皇帝接见,八股文考试被废除后,全国有理想的人都为国家庆祝。康广仁说:"读书人中最多的是初级学生和秀才,几乎占了百分之九十九。现在只改革了高级考试,没有改变基础考试,不足以改变他们的想法。而且高级考试要三年后才举行,太慢了,这三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必须先改变基础考试,马上实施才行。"于是和御史宋伯鲁商量,向皇帝上书,得到了批准。于是康广仁对南海先生说:
"哥哥可以离开北京了。我国改革的时机还没到。一千年来压迫老百姓,人才非常缺少,全国人才还不够做全国的事,改革很难有效。现在科举已变,学校已开,哥哥应该回广东和上海,卓如应回湖南,专心做教育,写书、翻译书、写报纸文章,激发老百姓热爱国家的心,培养大量实用人才,三年后然后可以大规模改革。"

当时南海先生刚得到皇帝重视,皇帝对他非常好,他感激皇帝恩德,不忍心离开。

后来天津检查军队和废除皇帝的事慢慢传开了,康广仁又说:"自古没有主权不统一的国家能成就大事。现在皇帝虽然英明,但没有奖赏惩罚的权力,大权都在太后手里,满族人怀疑嫉妒到了这种程度,守旧大臣嫉妒也如此,怎么能成功?哥哥赶快离开北京吧。"南海先生说:"孔子那样的圣人,知道做不到也要去做。普通人看到小孩要掉进井里还想去救,何况全国人的命运?何况皇帝的灾难?太后的霸道、守旧派的顽固,皇帝不是不知道,但他还是愿意放弃皇位甚至牺牲生命来拯救天下。我有幸受到重视,按正义绝不可以退缩。"康广仁又说:"哥哥虽想牺牲自己救国,但对事情一定没好处,只是白白去死。死不可惜,但哥哥一生的理想学问,想发现真理拯救全世界的人,将来事业还多,责任还重,现在不是死的时候。"南海先生说:"生死自有命运。我十五年前经过华德里建筑下面,一块砖突然掉下来擦着脸落下去,脸受伤流血。如果那时砖斜落半寸打在脑袋上,我早死了。天下所有事都跟华德里的砖一样。今天虽然危险,我也当作砖来看,只要按内心觉得对的去做就好,其他不考虑。"从此康广仁不敢再说离开北京了。然而南海先生每次想向皇帝提建议或推行改革,康广仁一定劝他不要,说应等九月检查军队以后,皇帝如能度过灾难,再大规模行动也不晚。

按以前的规矩,凡是皇帝有任命或赏赐,都必须到宫门感谢,皇帝会接见。南海先生先后受命担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官职、管理官方报纸,又因写书被赏赐两千两黄金,都应去感谢。康广仁却说:"太后和满族集团嫉妒已经很厉害,哥哥多次见皇帝只会增加怀疑、加快变化,不如不去。"所以南海先生六月以后上书很少,也不见皇帝,只写信感谢,只在送皇帝的书里讲改革条理,都是听从康广仁的意见。他预料事情的准确就是如此。南海先生决定不离开北京,等九月检查军队时保护皇帝,康广仁和谭嗣同在这事上出力最多。当初我受命管理翻译图书,因康广仁长期在大同翻译局非常熟悉,想委托他去上海负责。就要出发了,但八月初二突然收到命令让南海先生离京,初三又收到秘密命令催促,一天都不能留。南海先生非常不愿离开,康广仁说:"哥哥马上走,弟弟和谭嗣同、卓如及各位一起尽力想办法。"那时虽知事急,但以为出事在九月,想拼尽力量做些布置。因此南海先生走了,而康广仁独自留下,最终遇到灾难。他面对大事的认真就是这样。康广仁看透了大道理和生死,常对我说:"我活了三十年,兄弟亲戚朋友中年龄差不多的,已死了不知多少。我常把自己当作已死的人;现在还活着,就当作死而复生。所以应做的事就勇敢去做,没有牵挂,没有恐惧。"可见他能镇定面对死亡,是有深刻思想基础的。

被逮捕那天,和同住的程式谷、钱维骥一起在监狱里,说笑跟平常一样,大声唱歌,声音响亮有力。程钱二人本不知秘密命令和保护皇帝的事,但听说命令是太后发出的,就说:"我们一定会死了。"康广仁大声说:"死有什么可怕的!

你已二十多岁了,我已三十多岁了,不是比只活几个月就死、几岁就死的人好得多吗?而且一刀就死,不是比生病好几年才死的好得多吗?只怕我们不一定会死。如果真死了,中国变强就从这里开始,死又有什么可怕的?"程式谷说:
"你说的对,只是外国改革都是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继承。现在我国支持改革的人很少很弱,怕我们一死就没人继承了。"康广仁说:"八股文已经废除,人才将大量出现,哪里怕没人继承?"他神态镇定,面对死亡始终没有改变,真是壮烈!

南海先生的学问以仁慈为根本原则,康广仁则以正义为根本原则。所以他做事特别注意分清权力和责任,能果断决定,不随便求人也不随便交往,对接受和给予非常严格,有大刀阔斧解决问题的气魄。当时读书人和官员都很佩服他。十六岁时因讨厌八股文不喜欢学习,父亲和哥哥责备他,他就主动去当小孩的老师。大家怀疑他只是玩玩,就让他试试,结果有八九个学生跟他学。他态度庄重严肃,自己制定规矩,严格有度,最顽皮的小孩也服从。从此大家知道他有管理才干,家里所有事务都交给他。他做事像商鞅的法律、孙武的军令,严格仔细,命令一出必须执行,仆人没有不怕他的,事情没有做不好的。年轻时曾和南海先生住同一栋楼,楼前有一棵芭蕉,秋天后枯叶到处都是。南海先生本来爱护万物,连窗前的草都不愿拔。有天发现芭蕉不见了,原来是康广仁砍掉了。南海先生责备他不仁慈,康广仁说:"留着有什么用,只让人心烦。"又有一天南海先生让他整理阁楼上旧书,因家里几代都是读书人,阁楼上藏了很多八股文章,康广仁全部拿去烧了。南海先生责问他,康广仁说:"这些小东西还不能放弃吗?留着,楼什么时候才干净。"这都是他十二三岁时的小故事,虽是小事也可看出他果断的性格。他对母亲非常孝顺,不在身边母亲就不高兴,母亲有烦恼他说几句话就能让母亲笑着放下心。在母亲身边他完全是小孩样子,和跟朋友做事时像两个人。他非常了解自己,勇于改正错误。做不到的事一定坦白说出,不轻易答应;一旦答应就全力去做。有过失一定自己认识到、说出来,然后认真改正,光明坦率,真诚待人。

康广仁曾感叹中国医学不受重视,于是跟美国人嘉约翰学医三年,掌握了西方医学。他想把西方医学引入中国,在上海建立医学学校,起草了章程,虽没完成但将来一定会实现。他果断的性格足以解决国家长期的问题,观察精确仔细,足以经营国家发展的事务,但没得到施展机会,最终为国牺牲了。他做过的事包括:在澳门创建《知新报》,宣传政治和正义的道理;在上海建立翻译局,翻译日本书来启发百姓的知识;

在西樵乡建立一所学校,用西方政治学问教导当地年轻人;南海先生反对妇女缠足,以前创建反缠足组织没成功,康广仁最终建成了,广东风气因此大变。组织成功后和梁启超一起推广到上海,聚集读书人召开反缠足大会,康广仁是主要负责人;

他又和志同道合的人创建女子学校,帮助妇女摆脱困难,推行平等正义。他的才干还没发挥十分之一,也可以看出他的理想了。康广仁不喜欢背诵文章辞赋,精通算术,擅长书法,能写篆书,曾写过诗和散文,但认为没什么用,不追求精美也不保存手稿,都是闲时所做,所以留下的文章很少。但他的观点常是前人没说过的,说的是别人不敢说的话。南海先生对各种道理往往只提出开头,含蓄不全说出来,康广仁则推到极限,深入到底,得出最终结论,所以独到精辟的观点特别多。康广仁去世后,朋友们准备回忆他的观点,收集整理,传给后人。他辞去浙江官职后,今年改任候选主事。妻子黄谨娱,是中国女学会创建人和董事。

评论说:徐子靖和王小航常对我说,康家兄弟都是优秀人才,各有优点,难分高低。话虽有些夸张,但康广仁的才干确实是拯救国家所需要的。世人都知南海先生,很少知道康广仁,因被哥哥名声掩盖了,这不奇怪。南海先生注重仁慈,康广仁坚持正义,正好互相补充,所以南海先生做事受康广仁影响的地方很多。六位英勇牺牲的人中,做事最勇敢、品德最真诚的只有谭嗣同和康广仁。谭嗣同学问比康广仁更丰富,康广仁做事条理比谭嗣同更好,两人才干确实难分高低。唉!现在放眼望去,还能找到像他们这样的人吗?还能找到吗?康广仁来北京是今年春天二月。当时我刚从湖南生大病到上海,带病来北京参加考试。康广仁精通医学,帮我调理饮食、配药治疗,后来陪我北上。其实他来北京本没别的事,只因我生病。我没死,而康广仁却因我的病死了,我内心的歉意和悲伤该有多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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