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yu Tales (Chinese graded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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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剖 (Dissection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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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K 5
我是一个喜欢动的人;每次我身体行动的时候,我的思想也仿佛跟着跳动。我写的诗,不管它们多么「无聊」,有不少是在旅行的时候想到的。我喜欢动,喜欢看动的事物,喜欢活泼的人,喜欢水,喜欢天空中飞着的鸟,喜欢车窗外闪过的田野和山水。星光的闪动,草叶上水珠的摇动,花在微风中的摇摆,雷雨时天空的变化,大海中浪的运动,都是能触动我感情的情景。动,不管是什么性质,就是我的兴趣,我的创作的力量。动就会加快我的呼吸,增加我生命的活力。近来却大大地变了样。第一,我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灵活;我的心也同样感受到了不知是年纪还是什么的限制。动的现象再不能给我快乐,给我启发。以前我看着在阳光中闪着光的金色水面,就仿佛看见了神仙住的地方──什么奇怪而美丽的幻想,都在我的脑中一闪一闪地经过;现在不同了,阳光只是阳光,水面只是水面,不管景色多么美丽,再也照不亮我那没有感觉的心。我的思想,如果偶尔有的话,也只像石头上的老藤,贴着干枯粗糙的石面,非常困难地爬着;颜色是黑的,样子是坚强的。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变化来得这样突然,这样深。从前我在人面前,觉得自己竟像是一道流动的泉水,到处有水花,到处有闪光;现在这泉水的出口,如果还在的话,仿佛是被一块石板完全压住了。我再没有从前那样充满力量的情趣,每次我想说话的时候,就觉得那石头的重量压着,怎么也动不了,怎么也推不开,结果只能安心沉默!「你不用再想什么了,你再没有什么可想的了」;「你不用再开口了,你再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

我常常觉得在我闷闷的心里有这样半讽刺半同情的劝告。

说起来,我在思想上或者经验上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太强烈的刺激。我的处境一直是顺利的,现在,如果有什么不同,只是更顺利了。那么为什么会有这变化?远的不说,就比如我去年到欧洲去时的心情:啊!我那时候还不是像一只刚长出角的小鹿?什么颜色都让我的眼睛激动,什么味道都让我兴奋?我记得我在意大利写游记的时候,情绪是多么活泼,兴趣多么深厚,一路上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心里感受到的种种事物,哪一样不是活生生地集中在我的笔下争着要得到充分的表现!现在呢?我这次到南方去,来回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期间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心里感受到的事物也应该不少。我还没出发前,又不是不高兴地想着这次去可以有机会好好看看西湖的风景,邓尉的花香──只提一两件最合我心意的事。有好多朋友也曾经盼望我在这空闲的假期里收集一些南方的风趣,回来的时候,至少也该带回一两篇好的诗文,给在北京空气中生活的朋友们一些愉快的放松。但是事实上,不但在南方的时候我白白地睁着大眼睛,看天亮变天黑,又闭上了眼,等天黑变天亮,一支笔跟着我去了南方,又跟着我回来,就像山洞里的一根石头,根本就没有一点摇动的消息;就是在我回到北京后这十几天,不管朋友们怎样催,自己心里怎样责备,我的笔上还是写不出一点东西来。我也曾经努力想想,努力想写,但到底还是没有用!可怕的是这心突然变得迟钝。完全死了吗?我自己在怀疑。

说起来也许是时局有关系。我到北京几天就遇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血案。五月三十日的事件发生时,我正在意大利的山里,采花编花篮玩,山里只看见星星和萤火虫互相发光,花香和山色温柔美丽,外面的事是传不到的。一直到七月到了伦敦,我才了解国内情况的不好,等到我赶回来的时候,想象中的激动,早就变成了过去的事;看得见的只有满城墙上各种「告诉大家」的文字。

这回却不同。杀人的事实不只是在我住的城市里发生,我有时竟然觉得那是我自己心里的一个可怕的景象。被杀死的不只是年轻人的生命,我自己的思想也仿佛受到了要命的打击,像被打碎的身体一样,再也不能回到生动和连续的状态。但是这深刻的难受对我来说是说不出名字的,是不能完全解释的。这次事件的可怕引起的愤怒和悲伤是一件事,但同时我们也知道在这个根本不正常的社会里,什么奇怪的情形都是可能的。杀害没有罪的人,不还是近年来最平常的现象吗?自从内战以来,在受到战争伤害的地区里,哪一个村子没有受到过女人被伤害、亲人被杀害、生命和财产被破坏的苦难?这不过是给已经充满了痛苦的土地上再加一些更集中更鲜明的怨恨。再说,哪一个民族的解放历史能不深深地染着烈士的血?俄国革命的开始就是二十年前冬宫前面流的血。只要我们有认识的能力,有胆量去实行,我们理想中的革命,这回的血就不会是白流的。所以我个人的沉闷决不完全是这回可怕的事件引起的感情作用。

爱和平是我的天性。在怨恨、怀疑、杀害的空气中,我的神经常常感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压力。记得前年战争的时候,我过的那些日子简直是一片黑暗,每天深夜的时候,独自抱着脑袋伏在书桌上受苦,仿佛整个时代的沉闷压在我的头上──一直到写下了《毒药》那几首不成形的诗以后,我心里的紧张才慢慢地缓解下去。这回又有同样的情形;只觉得烦,只觉得闷,想法来的时候只是破碎的,笔只是写不动。结果身体也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全身一样难受,一天过去了又是一天,我这里又在重复深夜独自坐着抱紧脑袋的姿势,窗外明亮的月光,分明是在讽刺我内心的空白!

不,我还得往更深的地方挖。我不能让这时局来替我思想突然变迟钝这件事负责,我得往我自己生活的深处去找。

平常有几种原因可以影响我们心里的活动。实际生活的压力可以拿走我们的心所需要的空闲时间,形成一种压迫。在某种强烈的愿望没有得到满足的时候,我们感觉精神上的烦恼和着急,失望更是打破内心平衡的一个大原因;比较强烈的那种可以让我们的心失去感觉,让我们不能正常地思考。但是这些都不是我的问题的原因;因为我在实际生活里已经得到了十分的幸运,在我内心最深的地方,我敢说不该有什么压着的愿望在作怪。

但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看,还有一种情形可以阻止或者减少你心里的活动。我们知道舒服、健康、幸福是人生的目标,我们因此想象痛苦的起点是在看到那些目标而得不到的时候。我们常听人说「假如我像某人那样生活没有烦恼,我一定可以好好地做事,不像现在每天的精神全花在小小的烦恼上。」我们又听人说「我不能做事就是因为身体太不好;如果精神好的话,那就……」我们又常常想象幸福的样子,我们想「只要有一个心爱的人在身边,我一定会奋斗,什么事做不到?」但是不,在事实上,舒服、健康、幸福,不但不一定是帮助或者鼓励心的活动的条件,它们有时候正好有相反的效果。我们看不起有钱的人、在社会上得意的人、肌肉太发达的运动员,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至于年轻人幻想中的美好幸福,我敢说等到真正有了身边的爱人,你的书也就读不出什么来了,更不要说什么在学问上或者艺术上更认真的工作。

那么生活的满足是我的问题的原因吗?

「在以前的日子」,一个真正了解我的朋友说:「正是因为你的生活不平衡,正是因为你有愿望得不到满足,你压在心里的力量就形成一种向上发展的现象,结果你就借文学来发泄你内心的压力(你不是常说你从事文学是一件没有预期的事吗?)这种情形又容易在你的意识里形成一种不真实的希望,因为你的写作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赞美,你就以为自己确实有相当的创造天分和独立思想的能力。但你只是在骗自己,实在你并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天分,你的想法大半是骄傲,你以前的成绩只是那种向上发展的结果。所以现在等到你的生活换了样,感情上有了安定,你就发现你一直以来写作的力量突然变小甚至完全没有了;而你又不愿意承认这情形是真实的,想到你自己以外去找你思想空白的原因,所以你就不由得感到深刻的烦恼。你只是在对你自己生气,不甘心承认你自己的真实样子。不,你原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你对文艺并没有真正的兴趣,对学问并没有真正的热心。你本来没有什么更高的志愿,除了相当合理的生活,你只能安心做一个平常人,享受你命中注定的『幸福』;在事业的世界,在文艺创造的世界,在学问的世界里,完全没有你的位置,你真的没有那个能力。你不信的话,你只要问问自己在你心里的最深处有没有那无形的『推力』,整天整夜地烦着你,逼着你,催着你,放开实际生活的全部,只望着那不可把握的创造的世界里去冒险?是的,最明显的关键就是那无形的推力或者说是行动的力量(TheImpulse),没有它人类就没有科学,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一切超过实用性质的创造。你知道在国外(国内当然也有,也许没那么多)有多少人被这无形的推力推着,在实际生活上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人,不但所有不真实的骄傲永远影响不到他们的思想,就连维持生命的睡觉和吃饭,对他们来说都失去了重要性,他们全部的力量只是在他们那无形的推力所指出的特殊方向上集中使用。怪不得有人说天才是疯子;我们在巴黎伦敦不是到处能碰到这类奇怪的人吗?如果他是一个美术家,烦着他的就只是怎样可以完全表现他那理想中的形状,一条线的准确,某种颜色的配合,在他看来会比他父母的生死和国家的存在更重要,更迫切,更需要注意。我们知道有专门的学者一辈子研究古代坟的,研究虫子身体的,观察几亿里外一颗星的运动的。而且他们决不问社会对他们的努力有没有任何的认识,那就是不真实的骄傲的路;他们是被那无形的推力完全控制了的。

「这是关于文艺创造的话,你问问自己有没有这种情形。你也许经历过什么『创作的灵光』,那也许有,但你不要把一瞬间误以为是永久的,不真实的误以为是真实的。至于说到思想和真正学问的话,那也得背后有一种推力,方向也许不同,性质还是不变。做学问你得有原来的好奇心,得有天然热情的态度去追求知识。真正的思想家,除了特别强的思考能力,还得有一种根本的信念;寻找信念,是一切思想的出发点:最极端的怀疑也只是希望重新建立信念的一种努力。从古以来没有一个思想家不是有宗教性的。在他们各自的方向上,一切人生的和思考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神的有没有,善和恶,根本问题,认识问题,意志自由问题,在他们看来都是有迫切性的现象,要求合理的解答比山的高大,水的流动,爱的甜蜜更真,更实在,更让人感动。他们的心,就永远在他们想象的一种或几种问题的周围飞着、转着,就像飞向火的飞虫:为了了解火的中心的秘密而放弃自己的生命,是他们共有的决心。

「这种可怕的情形,你大概也没有吧?我不说你的心里就没有思想的影子;但它们大概只是虚的影子,像水面上云的影子,云过去了影子就跟着消失,不是石头上水的痕迹越来越深刻。

「这样说下来,你倒可以安心了!因为个人最大的悲伤是想象一个不真实的世界来骗自己;骗不下去的时候你就得忍受『幻想破灭』的非常大的痛苦。与其那样,还不如早一点看清自己的能力大小,不要把不必要的重量放在支持不住的肩膀上,压坏你自己,还免不了别人的笑话!朋友,不要再迷了,定下心来享受你现成的幸福吧;思想不是你的分,文艺创造不是你的分,独立的事业更不是你的分!天生带着重任来的人那也没有办法(哪一个天才不是活着受苦!)你原来是轻松的,这是多么让人羡慕,多么值得祝贺的一个发现!算了吧,朋友!」

三月二十五至四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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