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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鲁迅 (On Lu X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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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Q正传》发表以后,我写过一篇小文章,做了一些说明,发表在当时的《晨报副镌》上。后来《阿Q正传》与《狂人日记》等一起编成一本书,就是《呐喊》,收在新潮社丛书里。那时候傅孟真、罗志希等人都已经出国留学了,《新潮》交给我来编辑,这套丛书的编辑也就用了我的名字。出版以后被成仿吾说了不少难听的话,说这本小说集既然是他兄弟编的,一定好得了不得。原来的文章我没有去查,大意总是这样。于是我突然明白了,原来关于这本书的编辑或评论,我是应当回避的。这是我得到的第一个教训。不久在中国文学界又出现了关于《阿Q正传》是不是反动的争论。请原谅我记性不好,不太能记得谁是怎么说的了,但是当初认定《正传》是落后的反动的文学的人,后来又改口说这是中国工人文学的正宗,这样的人不少。这一笔阿Q的旧账到现在我还是看不明白,本来不明白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这确实给了我一个教训,就是让我明白这件事的复杂性,最好还是不必过问。于是我就不再过问,就是那一篇小文章也不收到文集里去,以免被任何一边的批评家引用,多产生一些小的争论。现在鲁迅死了,一方面当然也可以像传说中考试结束时所说的,正是有恩报恩有怨报怨的时候,另一方面也可以说,要骂的、要夸的或想利用的都已经失去了对象,也许没有什么争论了也说不定。这时候我想来说几句话,好像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也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因为鲁迅的学问与艺术的来源有些都不是外人能够知道的。现在本人已经死了,我的弟弟那时年纪小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已经是最后的记录,我相信值得保存下来。事情虽然很小但都是真实的,有见识的人应该会认为有价值。这里所说的只限于他有独到见解和独创能力的少数事业,至于其他的言行,已经有很多人说过的赞美或批评,我就不再讨论了,不但是为了避免争论,其实也不在我要讲的范围之内——

鲁迅《阿Q正传》发表以后,周作人随后在《晨报副镌》上发表了评论《阿Q正传》的一篇文章,这是第一篇全面评论《阿Q正传》的文章,并且经过鲁迅看过,大概得到他的认可(周作人:《关于〈阿Q正传〉》)。文章认为,《阿Q正传》里的讽刺在中国历代文学中最为少见,因为它多是反语,就是所谓冷的讽刺——冷嘲,它的特点是理性多而感情少,恨多而爱少。文章指出:阿Q是一个民族中的类型,其中写中国人缺少求生的意志,不尊重生命,尤其让人痛心。

鲁迅本名周樟寿,出生在清朝光绪年间。祖父介孚公在北京做官,收到家里的信报告说生了孙子,那时正好有一位姓张的官员来访,因此就取名叫张。也有人以为是因为和灶神同一天生日,所以借灶神的姓来取名,其实不是。正式的名字定为樟寿。虽然家族中同一代的人名字都是寿开头,但祖父也许忘了或者不在意,就把寿字放在了后面,又取字叫豫山。后来因为读音和雨伞太接近,就请祖父改成了豫才。1898年春天去南京考学校的时候,才改名叫树人,字还是一样,意思也差不多。在东京留学的时候,有人为河南同乡办的杂志《河南》来找他写文章,豫才写了几篇论文,一个署名叫迅行,一个署名叫令飞。到了1918年在《新青年》上发表《狂人日记》的时候,在迅前面加上了鲁这个姓,于是就成了现在的名字鲁迅。写随感的时候署名唐俟,唐是白白地的意思,意思是白白地等着。《阿Q正传》特别署名巴人,现在已经忘了是什么意思了。

鲁迅在学问和艺术上的工作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收集、整理和研究古代文献,另一部分是创作。现在简单列在下面:

第一部分

一,《会稽郡故书杂集》。

二,谢承《后汉书》(没有出版)。

三,《古小说钩沉》(没有出版)。

四,《小说旧闻钞》。

五,《唐宋传奇集》。

六,《中国小说史》。

七,《稚康集》(没有出版)。

八,《岭表录异》(没有出版)。

九,汉代石刻画像(没有完成)。

第二部分

一,小说:《呐喊》,《彷徨》。

二,散文:《朝花夕拾》,等。

这些工作的成就有大有小,但都有各自独特的地方,而它们的起因也往往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他做学问和创作的态度与别人很不一样,我认为这是最值得注意的事。豫才从小就喜欢书和画——这并不是指有名的书法家和画家的作品,而是普通的一本一本的线装书和画册。最开始买不起书,只好借别人的带有插画的小说来看。祖父因事入狱以后,一家人分散了,我和豫才被寄放在大舅父家里,住在皇甫庄,就在范啸风家的隔壁,后来又搬到了小皋步。大概还是在皇甫庄的时候,豫才向表兄借来一本《荡寇志》的插画,买了一些纸,一张一张地描画,订成一大本。后来好像用一两百文钱的价格卖给了同学。回家以后还描了好多画册,我还记得有一次在大厅前面的走廊下描画马镜江的《诗中画》,或者是王冶梅的《三十六赏心乐事》,描了一半暂时离开了,祖母看了觉得好玩,就去画了几笔,却画坏了。豫才把那张撕掉重新画,祖母有一点失望。后来过年的钱等等慢慢有了一些积蓄,于是开始买书,不再借来抄了。最早买到的大概是两本石印的冈元凤写的《毛诗品物图考》,这本书最初也是在皇甫庄看到的,非常喜欢。在大街的书店买了一套,偶然有一点纸破了或者墨水弄脏了,总是不能满意,就拿去换,换了好几次,直到店里的人不耐烦了,开玩笑说,这比姐姐的脸还白呢,何必换,他才生气地走出来,不再去那家书店买书了。这家书店大概不是墨润堂,应该是旁边的奎照楼吧。这次换来的书好像又有什么问题,记得还打折卖给了同学,再加一点钱去另外买了一套。画册方面,那时候的石印本基本上都买了,《芥子园画传》自然不用说,可是他自己却没有学画画。另外,陈淏子的《花镜》恐怕是买来的第一本书,是用两百文钱从一个同学的亲戚那里买来的。家里本来有几箱藏书,不过大多是经典和历史方面的正经书,也有一些小说如《聊斋志异》、《夜谈随录》,还有《三国演义》、《绿野仙踪》等。其他想看的书就得自己去买了,我记得有《西阳杂俎》、《容斋随笔》、《辍耕录》、《池北偶谈》等好多书。过年出城去拜年,来回要一整天,在船上坐着无聊,只好看书打发时间。那时带去的大多是《游记》或者《金石存》。《唐代丛书》买不起,只好请人去借来看了一遍。好不容易凑了一块多钱,买来一套小丛书,共二十四本。这些事情都很小,可是影响却不小,它就为他半辈子学问事业的方向打下了基础,在兴趣上到了晚年也还留下了不少明显的痕迹。

1898年去南京,从水师改到了路矿学堂,到1901年毕业被派往日本留学。这三年主要学习科学,对于古书不太注意,但他写的随笔和诗文也不少,在我的旧日记中有一些记录。比如1898年写的《臭剑生杂记》有这样的内容:

一个人在太阳快要落下的时候走在路上,天色越来越暗,看周围全是不认识的人,听到的都是外地的语言,一想到家乡在万里之外,年老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一定常常在说,他现在应该到什么地方了吧,这时候真的觉得心都要碎了,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所以我写过这样的诗句:天快黑了客人的忧愁聚在一起,烟雾中人们说话的声音很响,这都是亲自经历过的,不是空话。

把新鲜的鲈鱼和新米一起煮熟,鱼要切成小方块,去掉骨头,加上酱油,叫做妒鱼饭。味道非常好,名字也很有品味,可以写进林洪的《山家清供》。

外国人把茶叫做梯,这其实是福建话。因为福建人最先把茶卖到外国,所以外国人就学了福建人的叫法。

试验酒好不好的方法:用一个缸,猛地把酒倒进去,看上面的泡沫,如果泡沫很快消失了就是好酒,味道好;如果泡沫浮在上面不动就是差的酒,味道差。另外还写了《莳花杂志》,记录了一些关于花草的内容:

晚香玉原来叫土秘螺斯,产自边疆地区,叶子宽像吉祥草,花长在穗上,每个穗有四五个球,每个球有四五朵花,颜色是白的,到了晚上特别香,形状像喇叭,长一寸多。因为原来的名字太俗,皇帝给它改了现在这个名字。

里低母斯是一种苔类植物,取它的汁液可以用来给纸染上蓝色,遇到酸性的水就会变成红色,遇到碱性的水又会变回蓝色。它的颜色变化不定,西方人常常用它来做化学试验。另外还有1900年写的几首诗,以及除夕写的一篇《祭书神文》,这里就不一一列出了。1901年去日本以后曾经寄回几首诗,都记在我的旧日记里,大概有十首左右,现在也来不及去查了。

在东京的那几年是鲁迅学习翻译和写作小说的准备时期,详细的情况要另外再说,这里为了不让文章太乱,暂时不讲。鲁迅在1910年回国,在杭州的师范学校、绍兴的第五中学和师范学校等地方教书或做行政工作。1912年以后在教育部做官员,直到1925年离开。这是他工作最多的时期,其中又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以《新青年》杂志为分界。前一个阶段重点在整理和研究古文献,后一个阶段重点在创作,可是精神是一样的,用老话说就是不追求名声和地位。鲁迅一直非常勤奋努力地工作,别人很难比得上。在南京的时候他亲手抄写了赖耶尔(C·Lyell)的《地学浅说》(就是PrinciplesofGeology)两大本,里面的图画也画得非常准确。回国以后他就开始抄书,这几年里不知道一共抄了多少种,我记得的就有《穆天子传》、《南方草木状》、《北户录》等好多种。其次是整理古书。清代整理古代失传的书的人不少,对鲁迅影响最大的还是张介侯。他一方面翻阅古书,抄录唐代以前的小说散文,一方面又收集整理有关家乡的历史地理方面的书。这方面的成绩,第一是一部《会稽郡故书杂集》,其中收录了八种古书,每种都有序言,全书开头有一篇总序,于1914年九月写成,1915年二月出版,用木头刻印了一本。总序中写道:

我小时候看到过张澍收集整理的关于凉州地区的文献,数量很多,这是对家乡的尊重。可是会稽地区的古书却散失了,到现在也没有听说有人来整理,于是我就开始从各种书里找出那些失传的文章,收集在一起。又说:

书中记录的名人和他们的言行、风土人情之美,很多是地方志里没有的,除了这本书再也看不到了,把它留给家乡的人,希望他们能够学习这些美好的品行,不忘记自己的故乡。这里整理古书的原因和目的都说得很清楚,但是另外有一点值得注意:总序署名是会稽周作人记,一直以来都算是我写的,这是为什么呢?查资料的时候我确实帮过一点忙,不过这本来是豫才的想法,所有的编排、考证、写序言,都是他做的,从起草到最后抄写清楚大概有三四遍,也全是他自己抄的。到了要出版的时候他却不愿意用自己的名字,说用你的名字吧,就这样做了,一直过了二十多年。现在我觉得应该说明一下,因为这件小事我认为很有意义。这就证明他做事完全不是为了名声,只是因为自己的兴趣和爱好。这是做学问、搞艺术的最高的态度,认识鲁迅的人平常不太能够知道。他整理的那些古代小说散文也已经完成了,取名叫《古小说钩沉》,当初也想用我的名字出版,可是没有出版的钱,请书店出版也没有成功,到现在还放在那里。另外还有一部谢承的《后汉书》,因为谢伟平是家乡人的缘故,特别整理了出来,可惜内容太多,所以没能和《故书杂集》同时出版,这也是一件遗憾的事。豫才因为收集整理古代小说散文,后来才写出了《小说史》这部著作。说起来很有意思,豫才对于古代小说虽然已经研究了十几年,但因为他不喜欢到处炫耀,平常很少有人知道。那时候我在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当老师,马幼渔先生当主任,有一年让我讲两个小时的小说史课,我随便就答应了。回来跟豫才说起这件事,也许由他去教更合适。他说去试试也好,于是我就去找马幼渔换了别的课程,让豫才来教小说史,后来把讲义印了出来,就是那本书。此后研究小说史的人越来越多了,各有各的收获,有后来者居上的趋势,但是那些研究主要是在后半部分,就是宋代以来的小说部分。至于唐代以前古代小说的研究,恐怕还没有比他更详细的著作,这与《古小说钩沉》的工作是有很大关系的。对画的爱好使他后来喜欢翻印外国的版画,编选北平的诗笺,这些都受到世人的称赞。但是他花了半辈子精力收集整理的汉代石刻画像最后没有能够出版,也许是还没有编好吧。

最后我们简单谈一下鲁迅在创作方面的情况。他写小说其实并不是从《狂人日记》开始的。1911年冬天在家的时候,他曾经写过一篇小说,以旁边邻居的一位有钱人为模特儿,写的是革命前夜的事:不知道是什么性质的革命军就要进城了,有钱人和他的朋友们商量怎么迎接投降,其中有不少讽刺的内容。这篇文章没有写题目,过了两三年我给它加了一个题目和署名,寄给了《小说月报》,那时候杂志还是小本的,由恽铁樵编辑。他回信说写得非常好,把它放在了杂志的最前面,可是这个时间和题目我都完全忘了,要查当时的旧日记才能知道。第二次写小说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新青年》时代,用的笔名是鲁迅。在《晨报副镌》上每个星期天为孙伏园写《阿Q正传》的时候又用了巴人这个署名,写随感录的时候大多署名唐俟。我也有一两篇是用唐俟这个署名的,都发表在《新青年》上。后来看见有人为鲁迅编文集,里面收的就有一篇其实是我写的,后来又有人选进了什么课本里,觉得有点好笑。当时人们很怀疑巴人是蒲伯英,但鲁迅是谁却始终没有人猜到。在教育部里有时候大家纷纷讨论这些文章,有人赞美有人批评,鲁迅就坐在旁边,一脸不知道的样子,这是很有幽默趣味的事。他为什么这样做呢?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因为言论太激烈所以要匿名,实际上只是像前面说的不追求名声,只想自由地思考和写作,不要学者和文人的名声,当然更不是为了钱。《新青年》是没有报酬的,《晨报副刊》最多也不过一个字一两厘钱而已。用这样的态度做学问或者搞创作,这才能够有独到的见解、独创的才能,有自己的成就,不管工作大小都有价值。鲁迅写小说和散文还有一个特点,是别人比不上的,就是他对中国民族的深刻的观察。大概现代作家中对中国民族抱着那样一种完全黑暗和悲观的态度的,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人了。豫才从小就喜欢广泛阅读,读的野史最多,受到的影响也最大。在书本里得来的知识之上,又加上亲自从社会中得来的经验,结果就产生了一种只有苦痛和黑暗的人生观,让他毫无保留地(除了艺术上的感觉以外)把它表现出来,就是那些作品。从这一点来说,《阿Q正传》正是他的代表作。这部作品把悲伤和绝望藏在幽默之中,我在从前那篇小文章里曾经说过他用的是显克微支和夏目漱石的手法,作者当时看了我写的也承认了。就像《炭画》一样,里面没有一点光明和空气,到处是愚蠢和邪恶,而愚蠢和邪恶又厉害到可笑的程度。有些田园风格的小故事都不是好的作品,《药》里面稍微露出一点热情,但这是对死去的人的热情,而死去的人又已经被做成了药。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寄托希望和感情了。被传统礼教吃了肉还难免被做成药渣,这是鲁迅对于世界的恐惧,在他的作品中常常表现出来,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说到这里我的话好像可以停了,因为我只是想简单讲一下鲁迅在学问和艺术上的工作的起点,这些事情有些是别人不可能知道的。至于其他的问题,能讨论的人很多,还不如等他们来讨论吧。

1936年十月二十四日,北平。

(选自《瓜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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