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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说我们中国是老大帝国，说了一次又一次。这些话，其实是从欧洲人那里翻译过来的。我们中国真的老了吗？梁启超说：不！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在我心里，有一个年轻的中国！
要说一个国家是老还是年轻，先说说人的老和年轻吧。老年人总是想着过去，年轻人总是想着将来。因为总想着过去，所以产生想念的心；因为总想着将来，所以产生希望的心。因为想念过去，所以不想改变；因为有希望，所以想进步。因为不想改变，所以永远是旧的；因为想进步，所以每天都是新的。因为总想着过去的事，什么事都已经经历过了，所以只会按照老办法做；因为总想着将来的事，什么事都还没经历过，所以常常敢打破老规矩。老年人总是有很多担心，年轻人总是喜欢快乐。因为太多担心，所以灰心；因为追求快乐，所以有精神。因为灰心，所以害怕；因为有精神，所以勇敢。因为害怕，所以只想过一天算一天；因为勇敢，所以敢去冒险。因为只想过一天算一天，所以能让世界消失；因为敢冒险，所以能创造世界。老年人总是讨厌做事，年轻人总是喜欢做事。因为讨厌做事，所以觉得什么事都做不了；因为喜欢做事，所以觉得什么事都能做。老年人像傍晚的太阳，年轻人像早上的阳光；老年人像瘦弱的老牛，年轻人像刚出生的小老虎。老年人像老和尚，年轻人像年轻的英雄。老年人像字典，年轻人像戏剧。老年人像沙漠里的金字塔，年轻人像通向远方的铁路；老年人像秋天以后的柳树，年轻人像春天以前的草。老年人像不再流动的死水，年轻人像长江刚刚开始流出的源头。这就是老年和年轻的人性格不同的大概情况。梁启超说：人是这样，国家也应该是这样。
梁启超说：真让人伤心啊，变老了！想想那个在江边弹琵琶的女人，在月亮照着船、秋天的树叶飘落、被子冷得像铁一样、好像在做梦又好像没有做梦的时候，回忆从前在城里春天的花、秋天的月亮那些美好的日子。皇宫里面，白头发的老宫女，一个灯快要灭了，几个人坐在一起，说着几十年前皇帝时代的往事。城门外面种菜的老人，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自己的孩子，回忆从前在大官家里那些热闹的场面。拿破仑被流放到小岛上，和几个看守的人，说起当年骑马打仗、席卷欧洲、一声大喊万国都害怕的伟大功绩，开始的时候拍桌子，后来摸着大腿叹气，最后拿起镜子一看。唉，脸都老了，头发全白了，真的老了！像这样的人，除了心里难过没有别的心事，除了悲伤没有别的天地，除了失望没有别的日子，除了叹气没有别的声音，除了等死没有别的事业。美人和英雄都是这样，更不要说普通人了。一辈子的亲人朋友，都已经去世了；每天吃饭睡觉，都要靠别人安排。今天能过就过了，哪里还想明天？今年能过就过了，哪里还想明年？天下最让人灰心的事，没有比变老更严重的了。对这样的人，你想让他用了不起的力量，去做改变天地的大事，他能做到吗？不能吗？
唉！我们中国真的老了吗？站在今天看过去，唐尧虞舜三代，治理得多么好；秦始皇汉武帝，多么了不起的英雄；从汉朝唐朝以来的文学，多么兴盛；康熙乾隆时期的军事，多么强大。历史学家写出来的，文学家歌唱的，哪一件不是我们国民年轻时代美好日子的回忆呢！可是现在真的老了！昨天送出五座城，明天送出十座城，到处都被抢光了，每天晚上人们都很害怕。十八个省的土地和财产，已经成了别人手里的东西；四亿人的父亲兄弟儿子，已经成了别人控制的人。唉！不要再说从前的事了，看着现在这样让人不忍心看！大家互相看着，生命很危险，早上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国家成了等死的国家，国民成了等死的国民。什么事都没有办法，一切都让别人来安排，这又有什么奇怪的！
梁启超说：我们中国真的老了吗？这是今天全世界的一个大问题。如果真的老了，那中国就是过去的国家，就是说地球上以前有过这个国家，现在慢慢消失，将来的命运快要结束了。如果没有老，那中国就是未来的国家，就是说地球上以前还没有出现这个国家，现在慢慢发达起来，将来的前途还很长。要判断今天的中国是老了还是年轻，就不能不先明白国这个字的意义。国家是什么呢？有土地，有人民，住在那个土地上的人民，管理他们所住的土地上的事情，自己制定法律自己遵守；有权力，有服从，每个人都有权力，每个人也都要服从。像这样的，才能叫做完全建立起来的国家。地球上有完全建立起来的国家，才不过一百年的事。完全建立的，是成年人的事。还没有完全建立但是慢慢走向完全建立的，是年轻人的事。所以我可以用一句话来判断：欧洲各国在今天是成年的国家，而我们中国在今天是年轻的国家。
古代的中国，虽然有国家的名字，但是还没有成为国家的样子。有的是家族的国家，有的是部落领导的国家，有的是各地方分开管理的国家，有的是一个皇帝控制一切的国家。虽然种类不一样，但是总的来说，对于国家应该有的基本条件，有一部分但是缺少另一部分。就好像一个小孩从出生到长大，身体的一两个部分先长好了，其他部分虽然大概有了样子，但是还不能好好使用。所以唐尧虞舜以前是还没出生的时期，商朝周朝是吃奶的时期，从孔子到现在是小孩子的时期。慢慢发展，到现在才刚刚要进入年轻人的阶段。它发展得这么慢的原因，是因为历代的坏统治者阻止了它的成长。就好像一个小孩常常生病，看起来像老了一样，有人甚至怀疑它快要死了，但其实都是因为还没有发展完成。这不是说它是过去的，而是说它是未来的。
而且我们中国从前，哪里有过真正的国家呢？不过有政府而已！我们中国人，大家住在一起，站在这个地球上已经几千年了，可是问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却说不出来。那些所说的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元、明、清，都不过是朝代的名字而已。朝代，是一个家庭的私人财产。国家，是人民的公共财产。朝代有朝代的老和年轻，国家有国家的老和年轻。朝代和国家是不同的东西，那就不能把朝代的老和年轻当作国家的老和年轻，这一点非常明显。周朝的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是周朝的年轻时代。幽王、厉王、桓王、赧王时期，是它的老年时代。汉朝的高祖、文帝、景帝、武帝时期，是汉朝的年轻时代。元帝、平帝、桓帝、灵帝时期，是它的老年时代。其他各个朝代，没有不是这样的。这些如果说是一个朝代的老了，那可以；如果说是一个国家的老了，那就不对了。一个朝代老了然后消失了，就像一个人老了然后死了一样，和我说的中国有什么关系呢？那么，我们中国，以前还没有真正出现在世界上，到现在才刚刚开始发芽。天地很大，前途很远。美丽啊，我们年轻的中国！
玛志尼，是意大利三位伟大人物中最了不起的一个。因为国家的事被判了罪，逃到了别的国家。于是他建立了一个组织，叫做少年意大利。全国有志向的人，像云和雾一样聚集起来支持他。最后终于恢复了国家，让意大利成为欧洲的一个强大国家。意大利是欧洲第一个老的国家。自从罗马消失以后，土地属于教皇，政治权力归了别的国家，真的可以说是老得快要死了。但是有了一个玛志尼，就能让全国变得年轻起来，更何况我们中国本来就是在年轻的时代呢！这么大的国土，这么多的国民，难道就没有一个像玛志尼那样的人吗！
龚自珍的文集里有一首诗，题目叫《能令公少年行》。我常常喜欢读它，觉得其中的用意很有意思。我们国民如果自己说自己的国家老了，那就真的老了；我们国民如果自己知道自己的国家是年轻的，那就真的是年轻的。西方有句话说：有三岁的老人，有一百岁的小孩。那么，国家的老和年轻，并没有固定的样子，其实是随着国民的心和力量来变化的。我看到玛志尼能让国家变年轻，我也看到我们国家的官员和人民能让国家变老。我为此感到害怕！这么美丽、这么优秀、这么了不起的年轻中国，却被欧洲和日本人说我们是老的，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掌握国家权力的人都是老而没有用的人。不写几十年八股文章，不当几十年的差事，不等几十年的工资，就一定不能得到一个官的位置、升一个职位。那些高级的大官，一百个人里面，身体不好的，大概有九十六七个。不是眼睛看不见就是耳朵听不见，不是手发抖就是脚走不了路，不然就是半个身体不能动。他们自己吃饭走路看东西说话，都不能自己完成，要三四个人在旁边扶着他们，才能过日子。让这样的人来管国家大事，这和放无数个木头人来治理天下有什么区别！而且他们，从年轻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亚洲、欧洲是什么地方，连哪个朝代的皇帝都不清楚，还嫌他们不够笨不够差，还要继续磨他们，等到他们的脑子已经干了，血已经不流了，快要死了的时候，然后把我们几万里的山河、几亿人的命运，一下子交到他们手里。唉！老大帝国，真的是老了！而他们，用了几十年写八股文、当差事、等工资的辛苦，才得到了高级官员的衣服和名号，于是用尽全部精神，用完一辈子的力量，来保住这些东西。就像一个穷人捡到一块金子，就算雷声在头顶上响，两只手还是紧紧抱着钱袋，别的事不管，不知道，也听不见。你告诉他国家要灭了、要被分了，他怎么会听，怎么会信！就算真的灭了、真的被分了，他想：我今年七十了、八十了，只要这一两年里，外国人不来，强盗不出来，我已经快乐地过了这一辈子了！如果不得已，那就送几个省的土地给别人，来换我几个官的位置；卖几百万的人民让他们去做别人的仆人，来保住我一条老命，有什么不可以？有什么难办的？唉！现在那些所谓的老臣、老将军、老官员，他们管理国家的办法，都在这里了。让死神来当医生，拿着要人命的东西来祝别人长寿，真让人痛心啊！用这样的方式来治理国家，怎么能不老不死？而且我怕它还没有到老年就已经死了。
梁启超说：造成今天这个老的中国的，是中国那些老而没有用的人的罪过。创造将来年轻中国的，是中国年轻人的责任。那些老而没有用的人有什么好说的，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不远了，而我们年轻人是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就好像租房子一样，他们明天就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了，而我们今天才刚住进来。要搬走的人，不爱护窗户，不打扫院子，普通人都是这样想的，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我们年轻人，前途很长很长。如果中国变成了别人的牛马和仆人，那所有被打被骂的痛苦，只有我们年轻人来承受。如果中国能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那所有的光荣和尊重，只有我们年轻人来享受。和那些快要死了的老人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关心这些，还可以理解。我们要是也不关心，那就说不过去了。如果全国的年轻人真的像年轻人那样，那我们中国就是未来的国家，它的进步不可估计。如果全国的年轻人也变得像老人一样，那我们中国就是过去的国家，它的消失很快就会到来。所以今天的责任，不在别人，而全在我们年轻人。年轻人有智慧则国家有智慧，年轻人富有则国家富有，年轻人强大则国家强大，年轻人独立则国家独立，年轻人自由则国家自由，年轻人进步则国家进步，年轻人胜过欧洲则国家胜过欧洲，年轻人在地球上最强大则国家在地球上最强大。红色的太阳刚刚升起，它的光照亮了大地。河水从地下流出来，一下子变成了大海。深处的龙飞上天空，爪子在飞扬。小老虎在山谷里大叫，所有动物都害怕。老鹰开始试着飞，风和尘土都跟着动起来。美丽的花刚刚开放，非常灿烂。刀刚刚磨好，发出光芒。头上是蓝色的天，脚下是黄色的地。从古到今有千年的历史，从东到西有万里的土地。前途像大海一样广大，将来的日子还很长。美丽啊，我们年轻的中国，和天一样永远不老！伟大啊，我们中国的年轻人，和国家一样没有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