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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五月就开花了,六月就结果子了。黄瓜、茄子、玉米、大豆、冬瓜、西瓜、西红柿,还有爬着蔓子的南瓜。这南瓜的蔓子往往会爬到墙上去,然后从墙上出去了,出到院子外边去了。
就向着大街,这南瓜蔓子上开了一朵大黄花。
正对着这热闹的后花园,有一座安静的、黑黑的磨房。磨房的后窗子就向着花园。刚好沿着窗外的一排种的是黄瓜。这黄瓜虽然不是南瓜,但是一样会爬蔓子的,于是就在磨房的窗子上开了花,而且还结了果子。
在早上的露水里,那样嫩的蔓子的尖头,好像淡绿色的玻璃做成的,不敢去碰,一碰就会断的样子。同时一边结着果子,一边沿着窗子往高处长,好像它们互相学着样子,一个跟一个都爬上窗子来了。到六月,窗子就被挡满了,而且就在窗子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黄瓜:大黄瓜、小黄瓜、瘦黄瓜、胖黄瓜,还有最小的小黄瓜,头上还正顶着一朵黄花还没有落呢。
于是随着磨房里打着筛子的声音,这些黄瓜也就在窗子上摇起来了。筛子在磨房工人的脚下,左边踏一下就"咚",右边踏一下就"咚";这些黄瓜也就在窗子上跟着左边"咚",右边"咚"。
六月里,后花园更热闹起来了,蝴蝶飞,蜻蜓飞,各种虫子跳来跳去。大红的西红柿都红了,茄子有青的有紫的,又亮又好看,又肥又胖,每一棵茄子上结着三四个、四五个。玉米的丝线刚刚才长出来,就各种颜色都不同,好比女人放丝线的盒子打开了,红的绿的,深的浅的,干净得太过分了,简直不知道它为什么那样干净,不知道怎样它才那样干净的,不知道怎样才做到那样的。或者说它是刚刚用水洗过,或者说它是用油涂过。但是又都不像,那简直是干净得连手都没有碰过。
然而这样漂亮的丝线并不发出什么香气,所以蜜蜂、蝴蝶永远不在它上面停一停,或是吸一吸。
却是那些蝴蝶乱飞着在那些正开着的花上闹着。
后花园沿着主人住房的一面,种着一大片花草。因为这花园的主人并不是什么仔细的人,而是一位胖胖的老头。所以他的花园大半变成菜园了。其他种花的部分,也没有什么好花,比如一些普通的草和爬蔓子的植物……这都是些草本植物,没有什么高级的。
到冬天就都被大雪盖住了,它们就都死了。春天打扫干净了这块地方,再重新种起来。有的甚至不用种,它就自己出来了,好比那些野花,那就是每年也不用种,它就自己出来的。它自己的种子,今年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拾它,明年它就出来了;明年落了种子,又没有人去拾它,它就又自己出来了。
这样一年又一年,这花园到处都长着大花。墙下面,花架旁边,人走的路的两旁,有的竟然长在南瓜或者黄瓜一块儿去了。那讨厌的南瓜的蔓子竟然缠在它的身上,缠得多了,把它拉倒了。
可是它就倒在地上仍然开着花。
拿工具铲地的人一遇到它,总是把它拔了,可是越拔它越长得快,那第一次开过的花的种子落下来,落在地上,不久它就长出新的来。所以铲也铲不完,拔也拔不完,简直成了一种讨厌的东西了。还有那些被南瓜缠住了的,如果想拔它,把南瓜也拔掉了,所以只好让它横着竖着躺在地上,也不能不开花。
长得非常高,五六尺高,和玉米差不多一样高,比人还高了一点,红红的开满了一片。
人们并不把它当做花看,要折就折,要断就断,要连根拔也都随便。
到这花园里来玩的孩子随便折了一些拿走了,女人折了插满了一头。
这花园从主人一直到来花园玩的人,没有一个人是爱护这花的。这些花从来不浇水,任着风吹,任着太阳晒,可是却越开越红,越开越旺盛,把花园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把六月夸奖得和水烧开了那么热。
那些花都开得像火一样。
其中尤其是一种红花,红得特别亮,红得它自己随时要破了流下红色的汁来。
从磨房看这花园,这花园更不知亮了多少倍,简直像金属的了,简直像在火里面烧着那么热。
可是磨房里的磨房工人是寂寞的。
他整天没有朋友来看他,他也不去看别人,他记忆中的那些生活也慢慢模糊下去了,新的一样也没有。他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过婚,可是他的头发白了许多,牙齿掉了好几个,看起来像是个年轻的老头。阴天下雨,他不知道;春夏秋冬,对他都是一样。和他同一个院子住着什么人,他不去注意;他的邻居和他住了很久了,他没有记住;住的是什么人,他没有记住。
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记不住,因为他觉得没有一件事情是新鲜的。
人间对他来说是完全没有意思的了。他只知道他自己是个磨房工人,磨房工人就是拉磨,拉磨以外的事情都和他没有关系。
所以邻居家的女儿,他好像没有见过;见过是见过的,因为他没有印象,就像没见过差不多。
磨房里,一头小驴子围着一盘青白的圆石转着。磨道下面,被驴子一年又一年地踏着,已经低下去一圈小路了。小驴的眼睛是戴了眼罩的,所以它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围着圈走。嘴上也给戴上了笼头,怕它偷吃磨盘上的麦子。
小驴知道,一上了磨道就该开始转了,所以走起来一声不响,两个耳朵尖尖地竖得笔直。
磨房工人坐在架子上,身子有点向前伸着。他的面前竖了一个木架,架上横着一个用木头做成的乐器,那乐器的名字叫"梆子"。
每一个磨房工人都用一个,也就是每一个磨房都有一个。旧的工人走了,新的工人来了,仍然打着原来的梆子。梆子慢慢变成了一个中间低两头高的形状,发出来的声音也就不好听了,不响亮,不清脆,而且"踏踏"的,声音很沉。
冯二成子的梆子正是已经旧了的。他自己说:"这梆子有什么用?打在这梆子上就像打在老牛身上一样。"
他尽管这样说,梆子他仍然是打的。
磨上面的麦子没有了,他去添一添。从磨里面下来的麦粉满了一磨盘,他过去扫了扫。小驴的眼罩松了,他替它紧一紧。如果麦粉磨得太多了,应该上风车了,他就把风车添满,摇着风车的大手轮,吹了起来,把麦皮都从风车的后面吹了出去。那风车是很大的,好像大象那么大。尤其是当那手轮摇起来的时候,呼呼地响着,麦皮和着冷风从洞口喷出来。这风车摇起来是很好看的,同时很好听。可是风车并不常吹,一天或两天才吹一次。
除了这一点点工作,冯二成子大半是站在架子上,身子向前伸着,他的左脚踏一下,右脚踏一下,筛子盖着下面的架子,那力量是很大的,连地面都在抖,和盖新房子时打地基的工作差不多,"咚咚"的,又沉重,又闷,使人听了要睡觉的样子。
所有磨房里的东西都说过了,只不过还有一件东西没有说,那就是冯二成子的小床了。那小床没有什么好说的。总之这磨房是简单、安静、没有意思。
看那小驴竖着两个尖尖的耳朵,好像也不吃草也不喝水,只知道拉磨的样子。
冯二成子一看就看到小驴那两个直直竖着的耳朵,再看就看到墙下跑出的老鼠,那亮亮的眼睛好像两个小灯似的。再看也看不见别的,仍然是小驴的耳朵。
所以他不能不打梆子,从中午打起,一打打一个整夜。
花和鸟都睡着了,太阳回去了。大地变得凉快了好些。从后花园透进来的热气,凉凉的,风也不吹了,树也不摇了。
窗外虫子的叫声,远处狗的夜叫声,和冯二成子的梆子混在一起,好像三种乐器似的。
磨房的小油灯一闪一闪地亮着(那小灯是放在墙壁中间的,好像古老的墓里的长明灯似的),好像有风吹着它似的。这磨房只有一个窗子,还被挂满了黄瓜,把窗子挡得风雨都进不来。可是从哪里来的风?小驴也在响着鼻子抖着毛,好像小驴也着了寒了。
每天都是这样:东方快亮的时候,早上的露水就先下来了,跟着露水而来的,是一种阴冷的冷气,这冷气冒着白烟似的沉沉地压到地面上来了。
落到屋顶上,屋顶从浅灰变到深灰色,落到草房上,那本来是浅黄的草,就变成深黄的了。因为露水把它们打湿了。
只有落到花上、草上、叶子上,那露水是不变样子的,并且由小变大。大叶子上有大露水,小叶子上有小露水。
玉米的丝穗挂上了像霜似的,毛毛的。
南瓜花的中心抱着一颗大水珠。
有一种又细又长的野草,这野草顶不住太大的露水,所以它的全身都是一点点的小水珠。
等到太阳一出来的时候,那亮亮的后花园就好像昨天洒了银水了。
冯二成子看一看墙上的灯,在灯芯上结了一个红红的大灯花。他又伸手去摸一摸那长在窗子上的黄瓜,黄瓜跟水洗的一样。
他知道天快亮了,露水已经下来了。
这时候,正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而冯二成子就像更有精神了起来。他的梆子就更响了,他拼命地打,他用了全身的力气,使那梆子响得像放炮似的。
不但这样,那磨房唱了起来了,他大声地叫着。好像他是按照民间所说的,他是招了鬼了。他有意要把远近的人家都惊动起来,他竟然乱打起来,他不把梆子打断了,他不愿意停止似的。
有一天下雨了。
雨下得很大,青蛙跳进磨房来好几个,有些飞蛾就不断地往小油灯上扑,扑了几下以后,被烧坏了翅膀就掉在油灯碗里死了,而且不久飞蛾就把油灯碗给掉满了,所以油灯慢慢地不亮了,几乎连小驴的耳朵都看不清楚。
冯二成子想要添些灯油,但是灯油在上面的房子里,在主人的屋里。
他推开门一看,雨真是大得不得了,像用盆子倒的一样,而且上面的房子里也怕是睡下了,灯光不很大,只是模模糊糊的。也许是因为下雨关了窗子,才那样黑黑的。
——跑十步八步过去,拿了灯油就跑回来。——冯二成子想。
但是雨实在太大了,衣服一定会全都湿了;衣服湿了没关系,鞋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干。
他推开房间的门看了好几次,最后都是把门关上了,没有跑过去。
可是墙上的灯一会儿一会儿地快要灭了,小驴的耳朵几乎看不见了。他又打开门向上房看看,上房已经灭了灯了,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隔壁赵老太太那屋还亮着,窗户里还有笑声。
那笑的是赵老太太的女儿。冯二成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平静,他赶快关了门,赶快去拨灯碗,赶快走到磨架上,开始很紧张地打动着筛子。可是无论怎样那窗户里的笑声好像还在那儿笑。
冯二成子打起梆子来,打了没几下,很自然地就停住了,又好像很愿意再听到那笑声的样子。
——这可奇怪了,怎么像第一天那边住着人。——他自己想。
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了。
冯二成子在院子里晒他的那双湿得很厉害的鞋的时候,偶然抬头看见了赵老太太的女儿,跟他站了个对面。
冯二成子从来没和女人接近过,他赶快低下头去。
那邻居家的女儿是从井边来的,提了满满的一桶水,走得非常慢。等她完全走过去了,冯二成子才抬起头来。
她那像太阳花一样的大眼睛,好像在笑又好像没在笑的样子,冯二成子一想起来心就跳。
有一天,冯二成子用一个大盆在院子里洗他自己的衣服,洗着洗着,一不小心,大盆从木凳上滑下来打破了。
赵老太太也在窗户下面做着针线活,连忙就喊她的女儿,把自家的大盆搬出来,借给他用。
冯二成子接过那大盆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赵姑娘一眼,连抬头都没敢抬头,但是赵姑娘的眼睛像太阳花那么大,在他想的时候比真的看见还要清楚。于是他的手好像在发抖一样把大盆接过来了。他又重新打了点水,没有打很多的水,只打了一大盆底。
他迷迷糊糊地衣服也没有洗干净,就拿出来晒了。
从那以后,他也并不经常见赵姑娘,但他觉得好像天天见面一样。尤其是到了深夜,他经常听到隔壁的笑声。
有一天,他打了一夜的梆子。天亮了,他的全身都酸了。他把小驴子解下来,拉到早上露水打湿了的院子里,看着那小驴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然后把小驴拴到吃草的地方去吃草。他也应该是睡觉的时候了。
他刚躺下,就听到隔壁女孩的笑声,他赶快抓住被子把耳朵盖起来。
但那笑声仍然在笑。
他翻了一个身,把背向着墙,可是仍然不能睡。
他和那女孩做了两年多的邻居了,好像他听到她的笑还是最近的事情。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起来。
那边虽然笑声停止了,但是又有别的声音了:刷锅,生火的声音,每一样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吃早饭的声音他都感觉到了。
这一天,他实在睡不着,他躺在那里心里十分难过,他把这两年来的生活都回想了一遍……
刚来的那年,母亲来看过他一次。从农村给他带来一筐黄米豆包。母亲要走的时候还流了眼泪说:"孩子,你在外面好好给东家做事,东家不会对不起你的……你老娘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只让你哥哥把老娘安葬了就算了。人死如灯灭,你就是跑回家又能怎样!……可千万要听娘的话,人家拉磨,一天拉多少麦子,是一定的,不能耽误,可要记住老娘的话。……"
那时候,冯二成子已经三十六岁了,他仍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听了那些话就哭了。他抬起头看看母亲,母亲确实瘦得厉害,而且也咳嗽得厉害。
"不要这样傻,你老娘这样说是这样说,哪里就真会离开你们的。你和你哥哥都是三十多岁了,还没结婚,你老娘还要看到你们……"
冯二成子想到"结婚"两个字,脸红了一阵。
母亲回到农村去,不久就死了。
他没有按照母亲的话做,他回去了,他和哥哥亲自送的葬。
是八月里辣椒红了的时候,送葬回来,沿路还摘了许多红辣椒,做菜吃了。
以后再想一想,就想不起什么来了。拉磨的小驴子仍然是原来的小驴子。
磨房也一点没有改变,风车也是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样,黑黑地站在那里,连个方向也没有换。筛子一踩起来它就"咚咚"地响。他向筛子看了一眼,好像他不去踩它,它也在响的样子。
一切都习惯了,一切都按照老样子。他想来想去什么也没有变,什么也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这两年是怎样生活的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好像他没有活过一样。他伸出自己的手来,看看也没有什么变化;捏一捏手指的关节,关节也是原来的样子。
他又回想到他更远的小时候去,在河边的沙地上做小鱼,在河里脱了衣服洗澡;冬天做了雪人,用绿豆给雪人做了眼睛,用红豆做了嘴;下雨的天气,妈妈打来了,就往水里跑……妈妈因此打不到他。
再想又想不起什么来了,这时候他迷迷糊糊地要睡了。
刚要睡着,他又被吵醒了,好几次都是这样。也许是床下的老鼠,也许是院子里什么人说话。
但他每次睁开眼睛,都觉得是邻居家的女儿吵醒了他。他在梦里害羞地红了好几次脸。
从这以后,他早上睡觉的时候,他先站在房间中间听一听,邻居家是不是有了声音。
如果有了声音,他就到院子里拿着一把刷子刷那小驴。
但是很巧的是,那女孩子一大早就到院子来走动,一会儿出来拿一些柴,一会儿出来倒一些水。总是这样,他和她从这以后,好像天天都见面。
这一天八月十五,冯二成子穿了全新的衣服,刚刚理过头发回来,上房就喊着:"喝酒了,喝酒啦……"
因为过节是和东家同桌吃的饭,什么腊肉,什么松花蛋,样样都有。其中最好的要算凉拌粉皮,粉皮里面加着黄瓜丝,还有辣椒油洒在上面。
冯二成子喝够了酒,出来了,连饭也没有吃,他打算到磨房去睡一觉。
平时也不喝酒,喝了酒头有些不舒服。他从上房走出来,走到院子里遇到了赵老太太,她手里拿着一包月饼,正要到亲戚家去。她一看见冯二成子,她连忙喊着女儿说:"你快拿月饼给老冯吃。过节了,在外面做事的人,不要客气。"
说完了,赵老太太就走了。
冯二成子接过月饼在手里,他看那姑娘全身都穿了新衣服,脸上涂着红色的东西和香粉。因为他怕不好意思,他想说一声谢谢也没说出来,回身就进了磨房。
磨房比平时更安静了,小驴也没有拉磨,磨盘上放着一块黄色的牌子,上面写着"白虎神之位",点了两根红蜡烛,烧着三根香。
冯二成子迷迷糊糊地吃完了月饼,靠着架子站着,眼睛看着窗户外的花园。
他什么也没想地往外看着,正这时又有了女人的笑声,并且这笑声是熟悉的,但不知道这笑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后花园还是隔壁?
他一回身,就看见了邻居家的女儿站在大开着的门口。
她的嘴是红的,她的眼睛是黑的,她的全身发着光,带着吸引力。
他害怕了,低了头不敢再看。
那姑娘自己对自己说:"这儿还放着白虎神呢!
说着,她的一个小朋友叫着她就跑了。
冯二成子几乎要倒下了,他坚持着自己,他睁大了眼睛,看一看自己周围的一切,看一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哪里是在做梦,小驴站在院子里吃草,上面房间里还没有喝完酒的人吵吵闹闹的声音仍然没有结束。他站到磨房外面,向着远处都看了一遍。远处的人家,有的在树林中,有的在白云中露着房子的一角,而附近的人家,就是同院子住着的也都安安静静地在节日里面有一种看不见的快乐,流动着一种听不见的笑声。
但冯二成子看着什么都是空的。安静的秋天的天空下,飘着的丝一样的东西,飞了他满脸,挂住了他的鼻子,绕住了他的头发。他用手把那些丝擦断了,他还是往前面看去。
他的眼睛里满是亮亮的眼泪,他的心中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他羡慕在他左右跳着的活泼的小鸟,他讨厌房子上面咕咕叫的自在的鸽子。
他的感情软得好像要倒下的蜡烛一样。他心里想:鸽子你为什么叫?叫得人心里发慌!你不能不叫吗?那些丝你为什么绕了我满脸?你多可恨!
恍恍忽忽他又听到那女孩子的笑声。
而且和闪电一样,那女孩子来到他的面前了,从他面前跑过去了,一转眼跑得看不见了。
冯二成子好像被卷在大风里一样,迷迷糊糊地被卷了半天,然后大风把他丢下了。大风自己跑去了,他仍然是站在磨房外面。
从这以后,可怜的冯二成子得了相思病,脸色发白,眼圈发紫,茶也不想喝,饭也吃不下,他一心一意地想着那邻居家的姑娘。
读者们,你们读到这里,一定以为那磨房里的工人一定要和邻居家的女儿发生一点关系。其实不是这样的。后来是另外的一位没有丈夫的女人。
世界上竟然有这样谦虚的人,他爱了她,他又怕自己的身份太低,怕对不起她。他偷偷地对她有一种特别的心思,好像他在相信一种信仰一样。邻居家的女儿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不久,邻居家的女儿有人来说亲了,不久那女儿就出嫁了。
男方来接新娘的那天,抬着花轿子,打着锣鼓,吹着喇叭,就在磨房的窗外面,又吹又打地热闹了起来。
冯二成子把头放在梆子上,他闭了眼睛,他一动也不动。
那边姑娘穿了大红的衣服,脸上打扮得很漂亮,满手拿着铜钱,被人抱上了轿子。放了一阵炮,敲了一阵铜锣,抬起轿子来走了。
走得很远很远了,走出了街道去,那打锣声只能很小很小地听到一点。
冯二成子仍然没有把头抬起,一直到那轿子走出几里路之外,就连被接亲的声音吵醒了的狗叫也都安静下去时,他才抬起头来。
那小驴被蒙着眼睛安安静静地一圈一圈地在拉着空磨。
他看一看磨上一点麦子也没有了,白白的麦粉流了满地。
那女儿出嫁以后,冯二成子经常和赵老太太说话,有的时候还到老太太的房间里坐一坐。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把那老太太当做一位亲戚来对待,早晚见面时,总是彼此笑笑。
这样也就算了,他觉得那女儿出嫁了反而随便了一些。
可是这样过了没多久,赵老太太也要搬家了,搬到女儿家去。
冯二成子帮着去收拾东西。在他收拾着东西时,他看见一个针线篮子里有一个细小的白色的顶针。他想:这是不是她的?那姑娘又活泼泼地来到他的眼前。
他看见了好几样东西,都是那姑娘的。一条花围裙卷放在小柜子门里,一团红头绳洗得干干净净的,用一块纸包着。他在许多乱东西里找到这纸包,他打开一看,他问赵老太太,这头绳要放在哪里?老太太说:"放在小梳头的盒子里吧,我好给她带去。"
冯二成子打开了小梳头盒子,他看见几根头发针和一个假的绿色的戒指仍放在里面。他闻到一种梳头油的香气。他想这一定是那姑娘的,他把梳头盒子关了。
他帮着老太太把东西收拾好,装上了车,还牵着拉车的大黑骡子上前去送了一段路。
送到城外面,路旁的花都开了,到处飘着香气。老太太让他回来,他说他再送一段路。他好像对着大地要大声唱歌的样子,他的胸口像飞鸟一样张着,他面向着前面,放着大步,好像他一去就不回来的样子。
可是冯二成子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正在中午。虽然是秋天了,没有夏天那么漂亮,但是到处飘着香气。高粱成熟了,大豆变黄了,野地上仍然是红的红绿的绿。冯二成子沿着原来的路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他还转回身去,向着赵老太太走去的远方望一望。但是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了。蓝色的天空那么严肃,连一点变化也没有,简直好像是用蓝色纸做成的。
他用了他所有的眼力,看着蓝色的天边,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如果还有一个黑点,那就是赵老太太的车子了。可是连一个黑点也没有,实在是没有的,只有一条白亮亮的大路,向着蓝天那边走去,走到蓝天的最远处,这大路只剩了很窄的一条。
赵老太太这一去什么时候再能够见到,没有和她约定时间,也没有和她约定地方。他想顺着大路跑去,跑到赵老太太的车子前面,拉住大黑骡子,他要向她说:"不要忘记了你的邻居,到城里来的时候可以来看我一次。"
但是车子一点影子也没有了,追也追不上了。
他转回身来,仍走他回去的路,他觉得这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不知道远了多少倍。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送赵老太太,比送他自己的母亲还更难过。他想:人活着为什么要分别?既然永远分别,当初又为什么认识!人与人之间又是谁给了这个机会?既然给了机会,又是谁把机会取消了?
他越走他的脚越重,他的心越空,就在一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
他往四面八方望一望,他望到的,都是在劳动着的,都是在活着的,赶车的赶车,拉马的拉马,割高粱的人,满头流着大汗。还有的手被高粱秆扎破了,或是脚被扎破了,还一点一点地流着血,而仍然是不停地在割。他看了一看,他不能明白,这都是在做什么;他不明白,这都是为着什么。他想:你们那些手拿着的,脚踏着的,到了最后,你们是什么也没有的。你们没有了母亲,你们的父亲早早死了,你们应该结婚的时候,得不到你们所想的;你们到老的时候,看不到你们的孩子长大,你们就先累死了。
冯二成子看一看自己的鞋子坏了底,于是脱下鞋子用手拿着鞋子,站起来光着脚走。他越走越奇怪,本来是往回走,可是心越走越往远处飞。究竟飞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总之,他越往回走,他就越觉得空虚。路上他遇到一些推车的,挑东西的,他都用了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们一下:你们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只知道为你们的老婆孩子当一辈子牛马,你们都白活了,你们自己还不知道。你们要吃的吃不到,要穿的穿不上身,你们为了什么活着,活得那么有力气!
他看见几个卖豆腐的,搭着白布,下面站着好几个人在吃。有的争着要多加一点酱油,而那卖豆腐的偏偏给他加上几粒盐。卖豆腐的说酱油太贵,多加要赔钱的。于是为着一点酱油争吵了起来。冯二成子老远地就听他们在喊。他用眼睛看了那卖豆腐的:你这个小气的人,你为什么那么苛刻?你都是为了老婆孩子!你要白白活这一辈子,你省着吃省着用,到最后你还不是个穷人!
冯二成子这一路上所看到的几乎完全是这一类人。
他用各种眼光批评了他们。
他走了一会儿,转回身去看看远方,并且站着等了一会儿,好像远方会有什么东西自己向他飞来,又好像远方有谁在叫着他。他好几次这样停下来,好像他侧着耳朵在仔细听。但只有小鸟的叫声从他头上飞过,其他没有别的了。
他又转身向回走,但走得非常慢,像走在有刺的草中。好像他走一步,被那些刺拉住过一次。
终于他完全没有了力气,全身和头脑。他找到一片小树林,他在那里趴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他的眼泪落了满满一地。
他回想着那姑娘穿着花围裙的样子,那走路的全身愉快的样子。他再想那姑娘是什么时候搬来的,他连一点印象也没有记住,他后悔他为什么不早点发现她。她的眼睛看过他两三次,他虽然不敢直接看过去,但他感觉得到,那眼睛是深黑的,有着很深的感情的。他想到了那天早上他与她站了个对面,那眼睛是多么大!那眼光是直接向他看来的。他一想到这里,他恨不得站起来跑过去。但是现在都完了,都去得没有声音地那么远了,也一点痕迹没有留下,也永远不会重来了。
这样广大的人间,让他走到哪个方向去呢?是谁让人这样,把人生下来,并不给他一条路,就不管他了。
黄昏的时候,他从地面上抓了两把土,他昏昏沉沉地站起来,仍然得走着他回去的路。
他好像丢了灵魂的样子,回到了磨房。
看一看筛子的架子好好地在那儿站着,磨盘好好地在那儿放着,一切都没有变动。吹来的风仍然是很凉快的。从风车吹出来的麦皮仍然在大篮子里放着,他抓起一把放在手心上擦了擦,这都是昨天磨的麦子,昨天和今天是一点也没有变。他拿了刷子刷了一下磨盘,剩下的麦粉冒了一阵白烟。这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什么也没有变。老鼠的眼睛仍然是很亮很亮地跑来跑去。后花园安安静静地和以前一样没有声音。上面的房间里,东家的太太抱着孙子和邻居说话,说得仍然和以前一样热闹。打水的人在井旁边来来去去,有说有笑地放着大步来来回回地跑,井绳的转车发出很响的声音。一切都是快乐的,有意思的。就连站在槽子那里的小驴,一看冯二成子回来了,也好像表示欢迎一样张开大嘴来叫了几声。冯二成子走上前去,摸一摸小驴的耳朵,然后从草包取一点草放在槽子里,然后又带着那小驴到井旁边去喝水。
他打算再工作起来,把小驴仍然放到磨上,而他自己还是愿意鼓起勇气打起梆子来。但是他没能做到,他好像丢了什么一样,好像是被人家抢去了什么一样。
他没有拉磨,他走到街道上来了。他在外面走了大半个晚上,过了很久以后,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了,都回家去睡觉了。
他经过了靠做衣服过活的老王那里,看她的灯还没有灭,他想进去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老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因为生活的烦恼,头发白了一半了。
她听了是冯二成子来叫门,就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来给他开门了。
还没等他坐下,她就把做好的冯二成子的蓝衣服取出来了,并且说着:"我这两天就想要给你送去,因为这两天活太多,多做一件,多赚几个,还让你自己来拿……"
她抬头一看冯二成子的脸是那么难过,她忙着问:"你是从街道上来的吗?是从哪儿来的?"
一边说着一边就让冯二成子坐下。
他不愿意坐下,打算马上就要走,可是老王说:"有什么不舒服的?在外面跑的人,要让自己心里轻松些。"
冯二成子还是没有说话。
老王跑出去给冯二成子买了些饼来,那饼还是又脆又热的,还买了酱肉。老王手里有钱的时候,经常自己喝一点酒,今天也买了酒来。
酒喝到很晚,王寡妇说:"人活着就是这样的,有孩子的为孩子忙,有老婆的为老婆忙,做一辈子的牛马。年轻的时候,谁还不是像一棵小树似的,盼着自己往大了长,好像有多少黄金在前面等着。可是没有几年,力气也用完了,头发黑的黑,白的白……"
她给他再倒一杯酒。
她倒酒的时候,冯二成子看她满手都是筋,老得好像大麻的叶子一样。
但是她说的话,他觉得那是对的,于是他把那杯酒举起来就喝了。
冯二成子也把最近的心情告诉了她。他说他对什么都是烦的,对什么都没有耐心了。他所说的,她都理解得很好,接着他的话,她所说的看法也和他的一样。
喝过了很晚以后,冯二成子也该回去了。他站起来,抖了一下他的衣服,他的感情安静多了,他也清楚多了,和下过雨后又看见了太阳似的,他还拿起老王在做着的衣服看看。问她一件厚衣服做多少钱。
老王说:"那好说,那好说,有衣服尽管拿来做吧。"
说着,她就拿起一个饼,把剩下的酱肉全部夹在饼里,让冯二成子带着:"过了半夜,酒要往上来的,吃下去压一压酒。"
冯二成子怎么也没有要,开了门,出来了,满天都是星光;中秋以后的风,也有些凉了。
"是个没有月亮的黑夜,可怎么走!我这儿也没有灯……"
冯二成子说:"不要,不要!"就走出来了。
这时候,有一条狗往房里钻,老王骂着那狗:"还没有到冬天,你就怕冷了,你就往房里钻!"
因为是夜深了的原因,这声音很响。
冯二成子看一看附近的人家都睡了。王寡妇也在他的背后关上了门,刚才从门口流出来的那道灯光,在关门的声音里面,又被收了回去。
冯二成子一边看着天上的星,一边来到了小土坡前。那小土坡上长着不少野草,脚踏在上面,软软的。于是他弯了双腿,试着用手指搔一搔,看这地方是不是可以坐一下。
他坐在那里非常安静,前前后后的事情,他都忘得干干净净,他心里没有什么烦恼,什么也没有想,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中午他送赵老太太走的那件事,好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现在他觉得这世上并没有许多人,所以大家没有什么影响,他的心情轻松多了,也宽了许多,任着夜里的风吹着他的衣服。
他看一看远近的人家,差不多都睡觉了,尤其是老王的那一排房子,全都睡了,只有王寡妇的窗户还透着灯光。他看了一会儿,他又把眼睛转到另外的方向去,有的透着灯光的窗户,眼睛看着看着,窗户忽然就黑了一个,忽然又黑了一个。房子灭了灯,竟然好像沉到深处去了的样子,马上就没有了。
而老王的窗户仍然是亮的,她的周围都黑了,都不在了,那就更加显出她一个人停在那里。
"她还没有睡呢!"他想。
她怎么还不睡?他也许这样想了一下。他是不是还要回到她那边去,他心里很难决定。
等他不知不觉地又回到老王的窗户下面的时候,他终于敲了她的门。里面回答的声音并没有吃惊,开了门让他进去。
这一夜,冯二成子就在王寡妇家里结了婚了。
他并不像世界上所有的人结婚那样:也不跳舞,也不招待客人;也不到教堂去。而也并不像邻居家姑娘那样打着铜锣,敲着大鼓。但是他们非常认真,因为心里面太多感情了,两个人都哭了一场。
第二年夏天,后花园里的花草又是那么热闹,南瓜不老实地爬上了树了,向日葵开了大花,吸引得蜂子成群地闹着,各样的花都开了。好看的好看,散着香气的散着香气。年年爬到磨房窗户上来的黄瓜,今年又和以前一样地爬上来了;年年结果子的,今年又和以前一样地结了果子。
只有墙上的狗尾草比去年更加茂盛,因为今年雨水多而风少。
花园里虽然是花草很美,而很少有人到花园里来,还是和以前一样。
偶尔花园主人的小孙女跑进来折一朵大花,听到房里有人叫着:"小春,小春……"
她转过身就跑回去了,然后把门又轻轻地关上了。
算起来就要一年了,赵老太太的女儿就是从这靠着花园的厢房出嫁的。
在街道上,冯二成子遇到那出嫁的女儿一次,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可是冯二成子也有了小孩了。磨房里拉起了一张白布帘子来,帘子后面就藏着出生不久的小孩和孩子的妈妈。
又过了两年,孩子的妈妈死了。
冯二成子坐在筛子架上打筛子的时候,就把孩子放在梆子上面。夏天十分热了,冯二成子把头低在孩子的腿上,打着瞌睡。
不久,那孩子也死了。
后花园里经过了几次热闹,经过了几次冷落,但是那大花它好像要一代一代地开下去的样子,经过了冬天又到了春天,年年和以前一样地在花园里面开着。
花园主人把后花园里的房子都翻新了,只有这磨房连动也没动,说是磨房用不着好房子的,好房子也让筛子"咚咚"地震坏了。
所以磨房的屋顶上的瓦,因为风吹,因为雨淋,一排一排地都脱了。每刮一次大风,瓦就要随着风在半天里飞走几块。
夏天,冯二成子趴在梆子上,往往要打瞌睡。他瞌睡醒来的时候,他看见眼前跳着许多条光,他揉一揉眼睛,再仔细看一看,原来是房顶上面露了天了。
以后两年三年,不知道多少年,他仍然在那磨房里安安静静地活着。
后花园的园主也老死了,后花园也被卖了。这不过给冯二成子换了一个主人。这个主人并不是个老人,而是个年轻的、爱漂亮、爱说话的,经常穿了很干净的衣服来磨房的窗户外面,看那磨房工人怎么打他的筛子,怎么转他的风车。
一九四〇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