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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因为在日本住了很长时间，所以平时认识的日本文人也比较多。从他们平时的说话和做事来看，总以为文人是日本最优秀的人，判断力应该比一般人强一些。但是到了中日打起来的时候，这些文人不好的样子就全都出来了。我们有一些后悔，觉得以前被他们骗了。不过因此也可以看出日本民族不能和世界上其他了不起的民族一起站起来的问题。也可以说，日本学别人的文化，不可能在世界文化历史上有什么重要的位置。那些人学了一辈子别人的东西，到最后还是什么都不是。
让我有这些想法的原因，是最近读到了《日本评论》三月号上佐藤春夫写的一个电影故事。
文人写的东西，本来不应该用对错来批评。文人在作品里用了别人做例子，本来也不应该被反对。但是，至少至少，对事实不应该改变太多，不应该说不真实的话。就算用了让人们互相不信任的方法，也应该不离开艺术家应该有的样子才对。
让我先来介绍佐藤的那一篇很差的作品《亚细亚之子》的内容。
有一位姓汪的文学家，在十七八年以后，离开了自己的国家到日本去了。他和日本妻子一起过了十多年被赶出来的生活。他本来学的是医学，妻子本来在大学里学的是护士。孩子们也已经长大了，大约两个已经进了最好的学校。有一天秋天的晚上，他的一个姓郑的中国朋友突然来到他住的地方看他。这个姓郑的人的任务，就是受了中国最重要的人的命令，去让汪回国来做反对日本的事。
后来中日之间的事情发生了，汪一个人安静地留下了给妻子和孩子的信，回到了中国，在各个地方做了很多反对日本的事。
可是到最后他发现自己不过是被别人使用了，做了别人手里的工具。而且也感到自己被伤害了。更让他失望的是，他以前的一位爱人，却被老朋友姓郑的骗走了，被藏在杭州的一所房子里。
于是他就完全改变了，要求日本人让他去帮助华北的人民，在北通州建了一个日本式的医院。在日本人的保护下，又把日本妻子带到了通州。
这就是那篇很差的作品的大意。在里面他到处说日本打仗多么成功，日本女人多么爱国爱家。同时也用很不好的方法让我们反对自己的重要人物，让我们跟着日本去做坏事。关于中国人呢，对男人就说他们是出卖朋友的坏人，就像姓郑的那样。对女人就说她们比日本最差的女人还不如，就像那位姓汪的爱人那样。
介绍了这篇作品的内容之后，读者大约已经可以明白我这篇短文的意思了吧！就是：日本的文人，真的比中国最差的女人还不如！
佐藤在日本，本来是靠写关于中国的东西生活的。平时总说中国人是多么多么好，中国艺术是多么多么进步。对于我们个人之间的关系，也还算不太坏。可是情况一变，现在他跟着那些人走的态度，和他平时说的做的，又是多么不一样！
平时经常变化的日本人，像林房雄那样的人，大家都知道。在这种时候，就算变成了那些人的走狗，本来也可以原谅。但佐藤呢，平时却假装高尚，说自己是中国的好朋友。他这一次真正的样子被大家看到了，到底能比得上最差的女人吗？我说的是最差最差的女人，更不用说李香君、小凤仙那样勇敢的人了。
当然，日本的文人也不可以全都一样地说。我们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态度，不愿意像佐藤那样不分好坏地说所有人都一样。日本老作家中，像秋田雨雀，像志贺直哉、岛崎藤村等，还是有良心的人。年轻一些的作家像鹿地亘和其他反对打仗的作家，更是有很强正义感的文人。我们对那些跟着坏人走的文人，只能笑一笑或者哭一哭，就像对着一条又跟人走又叫的老狗一样。而对于那些真正有世界眼光、有文人态度的作家，应该用全部的热情来表示尊重。不分国家，不看是什么人。
一九三八年五月九日写
最早发表在汉口《抗战文艺》第一卷第四期